“那些年我过得实在苦,我也曾惶惑,也曾自卑。没有至交,不得亲缘,活得像个孤魂。旁人不经意一句温言,就能让我记挂许久。我贪心得厉害,总想讨要更多、更多。”
“可她对我说
,若有人待我好,予我温情,并非是施舍,亦非怜悯,而是我足够优秀,足够好,该应得的。她教我挺直脊梁,教我看清自己该走的路,鼓励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冲破束缚,发挥最大能力走到最高的位置,为自己,为苍生,争一回。”
“她还教我,要学会先爱自己。”
“是啊!我以前好像从来不知道如何去爱护自己,只知道再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就可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就可以得到父亲的疼爱,亲友的关怀。可是,后来我才知晓,我都没有爱过我自己,别人又如何去爱一个不知自爱的人呢,哪怕给与几句温言软语,也不过是可怜你罢了。”
他的眼睛红了,声音几度哽咽。
“以前,我从来没有将最好的一面展现在世人面前,展现在她面前。我让人看到的,只有亲王府的二公子,只有冷漠无情杀人如麻,只有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嗤笑的可怜虫。这样一个我,那时候还沉浸在不自知中。后来是沈支言点醒了我。”
“万幸,我与她是一类人,骨子里都带着不肯认命的倔强,有时候她比我更明白,更通透。她并非绝世之姿,亦无惊世之才。可我爱的,正是这副与我魂魄相契的人儿。我自知算不得什么完人,但既寻到了这颗与我共鸣的心,便是拼尽此生,也要给她温暖,护她周全。”
“大战前,她被薛廷衍囚禁在皇宫数月,那数月我不知她是如何熬过来,但是后来的,但她却从未与我说过一句怨言,甚至都还在安慰我,没事的没事的,只要还活着就好了。”
“后来,他随我躲到西域,怀了身孕,她依旧没有半分怨怼,反而鼓励我要支撑住,还撑着身子为我披甲。她替我整好战袍,她说着贴心的话。还说,等我回来,到那时,给我们的孩子取一个名字。”
说到这里,他停了很久,虽面上看起来平静,可眼中已是泪水翻涌。
他再次缓缓开口:“她给我的底气,是让我在尸山血海里也能咬牙前行。”
“诸位说得对,国不可无后,家不可无主。可我与沈支言,早就是彼此的半条命。她的魂魄嵌在我的心里,她的一切都烙在我的记忆力,你们说,这教我如何能亲手剜出来?”
“谁能呢?你们能吗?若是你们的经历与我一样,你们能做到吗?”
“我自幼就失去了母亲,没有人教我如何去做。以前,我连一个普通人都做不好。后来,我在她心中成了最大的依靠。”
“以往,她陪我过着憋屈的日子,受着诸多委屈,连最简单的家庭饭菜都未与我吃过几顿。如今,我登基为帝,我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势,可到头来,就要弃了她另娶?你们说,你们能做的到吗?这同拿刀绞碎心肝有何分别?”
他不禁笑了一声,笑得那样苦涩:“皇位?我如今确实肩负江山之重,可这九龙御座,从来就不是我心尖上头一份的重量。”
“我可以做一个明君,但首先,我得是个有担当的夫君。”
“此生,我只管问心无愧地守着眼前这江山,尽我所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至于后世如何,自有天命定夺。”
“若有谁觉得朕德不配位,大可以站出来。刀剑也好,谋略也罢,只要胜得过朕,这龙椅便让谁做。皇位从来不是哪家私产,唯能者居之。”
“但是此生,我的妻,也只有沈支言一个。”
他目光沉沉扫过殿中跪伏的群臣,轻点过几个身影,道:“是你觊觎这九五之位?还是你觉得朕无后便是德不配位?”
龙袖翻飞间,他又指向另一人:“爱卿上的折子最多,朕倒不解,你急什么?你也有结发之妻,膝下儿女,合该懂朕此刻心境。”
“即便朕今日续了香火,即便朕呕心沥血教出个储君,可谁能担保,来日登临大位时,定能做个明君?”
“朕都不能断言的事,诸位,谁敢担保?”
“朕能登临九五,非独因野心使然,亦非朕有经天纬地之才。若非挚爱扶持,良朋戮力,只怕至今仍困于亲王府那一方天地。”
他的语音冷了几分:“你们这些逼朕选妃立后者,今日记住,若再敢以江山社稷为由,迫朕辜负真心,这龙椅便由他来坐。朕倒要看看,这世间可有断情绝爱、抛妻弃子之人,真能坐稳这江山,为天下苍生谋得万世太平。”
这世间多的是野心勃勃之辈,可也有人,所求不过是一方温暖屋檐、一个知心人、一份体面差事,既能护得家宅安宁,亦能为国尽一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