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李翩看着被沮渠成勇捏在手中随意抖动的那帛写经,忽觉心头涌起一阵不合时宜的哀凉。
自他背负一身骂名回到敦煌的这段时日,他只去过声闻寺两次。
第一次是刚回来的时候,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去探望自己少年时的上座恩师。
那天,竺因空问他:“李轻盈,这些年你孤身在酒泉过得如何?”
李翩低头看着石缝中一只正在缓缓爬行的蚂蚁,沉默良久。
竺因空明白他是不愿回答,遂不再追问。临别之时,上座恩师对着他那一身骚气红衣迎风招展的轻佻样,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次就是昨夜,他以凉州君的身份去向竺上座讨要一帛写经。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你不后悔?”
“不悔。”
更深露重,夜风钻过窗缝霸占了禅房的每个角落。这么些年未见,李翩变了,竺因空也变了,恩师变得苍老枯槁,可面目却愈发慈悲。
昏暗的油灯照着上座枯瘦的手,笔走龙蛇,片刻后便写下一段经文。
李翩接过经文,一字一句念道:“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注释1)
“李轻盈,这不是写给沮渠玄山的,是写给你的。既写于你,便归于你,你愿如何处置尽可自便,拿去吧。”竺因空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翩拿着那份写经走出禅房的时候,被夜风推了一把,感觉自己蓦地跌入一团黑雾之中。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而后又自嘲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