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阮道生。
阮道生稳稳扶住他,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看见他的这一瞬,秦灼突然红了眼圈,甚至有些神志不清,怔怔地,脱口想说一句,“你来了”。
但他到底还残存着神智,只哑声道一句:“多谢。”
阮道生点点头,松开了手。
胸中一股浊气难吐,秦灼只觉天旋地转,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又有些踉跄。阮道生便再次扶了上来,这一扶便再没有放。
月下清路尘,脉脉如水银。秦灼闷头走路,却又心乱如麻。他不知阮道生瞧没瞧见、瞧见多少,一时恨得切齿,一时又羞辱难忍,总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终于,他嘴唇掀开条缝,艰涩说:“你别问我。”
阮道生说:“我不问。”
世界再度安静了。
秦灼低头看向自己臂弯,阮道生仍在搀扶他。他自己其实走得动,却由这只手陪了这样久。
这只手,这个人,这口气。
……如旱中雨,雪中炭,火中薪。
“阮郎。”秦灼抓紧他的手,竭尽全力地抓住,低低叫道,“阮郎。”
阮道生顿了顿,毅然反握。
半边朱墙下,一树梨花底,二人双手相抵,宛如十指交扣。秦灼握了一会,缓缓吐出口气,又道一声:“多谢你。”
他松开阮道生的手,将脊背挺直,振衣拂面,自己往宫门走去。未竟的话意,阮道生不会追问,他到底也没有说下去。
直到秦灼身影消失在宫门内,阮道生才收回目光。
淮南侯、刘正英、卞秀京。红镡、并州。
花行。
并州出现的队伍佩红镡雁翎刀、这支军队是卞家军、刘正英是卞秀京的亲卫。听甘棠二人谈话来看,刘正英也是淮南侯的细作。
阮道生被全城搜捕、躲入秦灼马车当日,卞秀京命京兆府接管花行案,派去接头的就是刘正英。
而且花行被剿,京兆府立案处置后被关押的妓女便被释放。阮道生这一年没干别的,暗地把所有人查了个遍,得知花行其他主顾里就有淮南侯。淮南侯手下的人,有不少是并州籍贯。
淮南很有可能跟并州、跟当年的事有关。
阮道生握紧刀柄。
还需要确认最后一次。
***
天已漆黑,客也散得差不多,陈子元收拾完碗碟正准备打烊,突然有人敲响了门。
陈子元开门,一个斗篷人立在门外。他目光一闪,向外左右一望,当即将人迎入门中,自己转身擦亮火摺,燃上一盏灯。
灯光把秦灼的脸从斗篷里点亮。
秦灼摘下兜帽,从桌前坐下,单刀直入地说:“淮南侯找到了我。”
陈子元大惊失色,这才仔细打量秦灼形容。他身上微微沾些酒气,脸色苍白,眼皮浮肿,嘴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