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舅父主动留坐、留饭,是第一次,方绍伦不忍拂却一番好意,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您放宽心好好保养”的场面话,退出了房间。
回到厅堂,周家的表兄弟出出进进,几个表姐妹间或着来跟他打招呼,直到一顿饭吃完他也没有看见方绍玮的身影。
按道理,年节前后,周府是方绍玮呆得最多的地方,在外行商的表兄弟们大都回来了,聚一块聊聊今年的收获,谈谈明年的安排,也趁机联络一下感情,拿方绍玮自己的话说,“是少东家应尽的职责”。
他憋着点疑惑,不好多问周家人。等回到月湖,刚从汽车上下来,却见一辆崭新的福特停在庭院里,袁闵礼正从车上将方绍玮扶下来,看见他,松了口气,“绍伦快来帮把手。”
方绍玮趔趄着往前扑,一身酒气熏天,还挥舞着双臂,“我没醉……说了没醉……”
方绍伦忙上前和袁闵礼一块将他扶进厅堂,方绍玮确实没有醉到不认人的地步,眯缝着眼睛看着他,露出个鄙夷的表情,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走开……想害我被骂是不是?走开……”
他勾着袁闵礼肩膀,跟挂在人身上似的。方绍伦心头闪过一丝怪异,二愣子什么时候跟袁闵礼这么要好了?
侍从迎出来将他接过去,一人架条胳膊,飞快地扶进了他自己那幢楼。显然是怕被方学群看见挨骂,那熟练的程度看样子也不是头一回了。
方绍伦转头看向袁闵礼,“辛苦了闵礼,他……经常这样?”
袁闵礼叹了口气,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他一块走进庭院,两人沿着鹅卵石铺筑的小径漫步。
“绍玮近来心气不顺,有点借酒浇愁。”
“不顺?”他看灵波那情形应该是有喜了,新婚才三个月,就要当爹了,怎么反倒不高兴?
“还是为了……那些股份的事。”四下无人,袁闵礼低声向方绍伦道。
张定坤临走交待名下的股份转给大少爷,方学群却始终没发话,到了年终按股份结算收益分红,方绍玮总算找到机会提出来,方学群却示意这钱划到方绍伦账户上。
方绍玮当然不服气,“爹,难道还真按他说的办?那怎么行?”
他对方家的产业有着一定的执拗,不管是他娘还是他舅,从小灌输的都是让他守住看牢。
再加上九姨娘近来风头颇盛,坊间有流言,老爷子身体还算硬朗,这份家业将来是邵玮说了算还是绍琮说了算,还有得瞧哩。
“这么着左一块右一块的,轮到我还剩什么?!”他一着急,说错了话。
方学群顿时火冒三丈,“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惦记上家产了?怎么分轮得到你说话?”
他脾气上来将方邵玮骂了个狗血淋头,方绍玮自然不服气,又不敢犟,只能另寻途径发泄。
方绍伦静默无语,他没想过要跟方绍玮争,但张三的股本收益要是转到了他的户头,他不能推却。那是人卖命挣下的东西,真能这么心安理得的一口吞了?他权当代管。
小径已走到尽头,袁闵礼却没有转身的打算,他踌躇着,“绍伦,有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方绍伦微微一愣,要是之前根本不会有此一问,那年他才从东瀛回来,两人便在这条花园小径上畅所欲言。到底还是生分了。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彼此心中都掠过了相同的感慨。
片刻之后,袁闵礼打破平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摞单据来。
“这是绍玮在‘金满银’签的借据,我偷偷给他赎回来了。你……”他有些歉疚地看向方绍伦,“恐怕你也不好开口。但是方叔的身体……我担心这事闹到他老人家跟前。”
“金满银”?方绍伦大吃一惊,这是月城的老字号赌坊,在宋家名下,但宋家姻亲众多,据说有来自沪城的注资。
烟,赌,妓这三个行当,方家是从不涉猎的,利润再丰厚,方家也明令禁止开设与之相关的场馆。
但到这些地界活动的次数还是有,毕竟商场上难免有交际应酬。
方绍伦在沪城堂子里喝过花酒,方邵玮跟那些公子哥们打过牌。但是到赌坊,还写了借据?他不能不感到震惊,一把扯过那些单据,袁闵礼体贴地点燃了打火机。
就着火光,单据上的数字跃入眼帘。方绍伦倒吸口凉气。
逢年过节,世交家的子弟凑在一块,难免玩玩牌,消遣嘛。但这么大的输赢可就不是消遣而是豪赌了。
他震惊地看向袁闵礼,“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