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一边领路,一边急急絮叨领着两人上楼。走廊上迎面碰见出来的郎中,阿福恭敬地塞了银两,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领着他们进了雅间。关门时还不忘左右张望,仔细落了锁。
雅间内,谢墨卿半靠在床榻上,脖颈缠着厚厚的纱布。时绫见状扯下了头上布料,小跑几步扑了过去,颤声问:“墨卿公子,你还疼不疼?”
谢墨卿见到来人先是一怔,旋即轻轻摇头,“不疼了,时公子不必担忧。”
泽夜将手中的补品递给阿福,朝谢墨卿拱手低声道:“多谢公子相助。”
谢墨卿摆了摆手,并未接话,神色骤然变得凝重。他直视泽夜,“快些带时公子离开安城。”
不给两人迟疑的空隙,谢墨卿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继续道:“昨日要带走时公子的……是当今圣上。”
第114章
话音落下, 屋内霎时静得可怕。阿福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同情与心疼,落在呆愣愣的时绫身上。
时绫懵懂地眨着眼, 完全不明白“圣上”二字的含义,又不敢贸然询问,谢墨卿和阿福都是凡人,他生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神仙”的身份会吓到他们。他没出声,只转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泽夜。
时绫不知道, 可泽夜在凡间生活二十年之久,他太清楚凡间的帝王意味着什么,执掌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杀谁、夺谁, 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话,便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为其效命。
泽夜朝站在谢墨卿床边的时绫招招手, 时绫立马听话地小跑回去, 泽夜紧紧牵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谢墨卿闭了闭眼, 似是回忆, 似是在极力压制心头的某种情绪,缓缓开口道:“昨日我冲进马车时,那人正俯身捏着时公子的下巴, 与他拉扯间, 瞥见了他腰间佩着的一块玉。”说到这, 他神色愈发凝重, “玉是和田美玉,品相上乘,非凡俗可得。更关键的是, 玉上雕着五爪金龙,正中刻着‘天启’二字。唯有当今天子,才敢将龙形入玉,且镌刻此等字样。还有那人的侍从,说话字字缓慢,尖细刺耳,听着像是习惯了居高临下的腔调,每一句都是宣布而非商量。”
谢墨卿望向懵懵懂懂的时绫,眸中尽是怜惜:“我便认出来了,那人不是别的,就是圣上。”
谢墨卿见多识广人脉广阔,身边尽是官僚贵族,皇家的事物他自然是了解一些。
谢墨卿每说一句,泽夜的脸色就沉下一分,他昨日只当是哪个路过此地的浪荡公子,他虽失了灵法,可千年苦修的身手剑术早已刻进骨血,自忖足以应对凡世中人,哪知偏偏撞上了这凡间最不好招惹的。
“师父。”时绫轻轻拽了拽泽夜的衣袖,眼中充斥着不安。虽然还是没听出昨日马车里男人的身份,但感受到屋内骤然紧张压抑的气氛,也明白了那人应该很不好惹。
泽夜侧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头顶那撮翘起的小发丝上。
片刻沉默,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按住那缕不听话的发丝,顺着时绫的发顶一寸寸抚下。
尽管眼中情绪翻涌,终归只落成了这个动作。
泽夜深吸一口气,将时绫往身旁带了带,“我们现在就走。”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担忧、愤怒、无奈,还有深深的自责。
谢墨卿点点头,下床快步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向外张望:“我让阿福备了马车在后门,方才本想去找你们,正好你们来了。”回头看向时绫时,眼神柔和了几分,“时公子,路上多保重。”
他素来钟情琴曲痴迷音律,平生所求不过知音,来到这醉月阁,除了每月的例银,从未收过其他金银财宝,只求有人静心聆听。可如今这纷扰世道,能停下匆忙脚步的不是附庸风雅的达官显贵,就是算计权谋之人,谈的多是利益与权势。
唯有时绫不同,眼中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纯粹的对琴音的欣赏。
对时绫,谢墨卿从无半分其他的意图,能与这般纯净未染知足常乐的灵魂相识,已然极为难得。
泽夜将腰弯得很低,朝谢墨卿深深鞠了一躬,沉声道:“多谢公子相助,泽夜心存感激,日后定当回报公子厚情。”
听闻突然要离开,时绫一时没反应过来,见泽夜行礼,他也忙不迭跟上。抬起头时,眼中还有未散的慌乱,声音软糯却真诚:“谢公子,多谢相助,时绫感激不尽。”
谢墨卿微微一怔,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直到此刻他才知晓眼前人的全名。
虽不知具体是哪两个字,但名字念起来如珠玉落盘,清越动听,倒是与其通透的性子极为相配。
谢墨卿笑道:“时公子已是在下的小友,这是应该的,不必如此客气。”
这时,站在门边的阿福耳朵动了动,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悄悄打开锁,开了一条小缝,从走廊围栏的缝隙往下窥探。这一看,顿时吓得他魂都飞了€€€€
只见醉月阁大堂内,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食客,平日里喧闹的大厅此刻鸦雀无声。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自大门外不断涌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楼板都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