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玩笑地握住木千青放在桌上的手,空桐道,“她会对你很满意的,因为她一向对我的认定是支持的。”
木千青被空桐拉着起身,朝着掌柜的方向走去,那站在账台里的女人原本目不转睛看着空桐他们来的方向角落,此刻见他们起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又忽然低下头,慌乱地擦东西。
抹布漫无章法地在台上擦着,险些擦去账本上,幸亏一道甜腻的声音适时阻止:“丽娘见了我,瞧都不愿瞧一眼吗?”
这道声音里的甜腻参合了许多嗔怪,女儿家撒娇一样的怪罪,让人觉得可爱,可从启明殿下的口中而出,却是要让人胆寒的。
丽子没有胆寒,只是红了眼,哽咽着更是不能好好说话了。拿着抹布的手停在账本的边上,手指曲着却在颤抖,微微的,一阵一阵的,没有规律节奏,是不由自己控制的。
“丽娘。”空桐放轻了声音,手覆盖在丽子颤抖的手背上,“我带自己的夫君来看你了,母亲早逝,如今也只有你能替母亲看看桐儿为母亲选的姑爷好是不好。”
“好,好,自然是好的。”丽子的声音一起一伏,如同她现在的心情,一会儿高山一会儿深谷,激动得不能好好将一个好字表达清楚。
空桐笑得得意看去身后的木千青,道:“你瞧,我就说丽娘对于我的决定从来都是支持的。不像你,总是反对我的决策。”
对于空桐的娇嗔,木千青很是受用,一手轻轻搭在空桐的肩上,柔柔地望着她道:“日后我也全听你的。”随后他又望去满心满眼都是空桐的丽子,“多谢丽娘往日对空桐的照顾。”
“不不不,丽子承受不起。”从悲喜交织中回过神,丽子想起自己面对的不止是一个自己奶大的孩子,还是一个公主一个驸马。
她连忙将手抽回,又被空桐抓住,红着的泪眼瞧见空桐有些怪她的神色说道:“丽娘有什么承受不起的,桐儿都要称您一声娘,他作为桐儿的夫君,谢您一声,您是一千个一万个承受得起。”
这顽皮的话语,听进丽子的耳中,让她觉得顷刻间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她还没有出宫,还是殿下的奶娘,常常听见殿下说一些没有尊卑的话,常常瞧见殿下宛如民间的孩子一样玩耍。
丽子心中酸痛难忍,最终不去强迫自己,回握住空桐的手,哽咽不能言语,唯有用一双充满慈爱的眼看着她。
无比的欣慰她如今活得这么好,无比的庆幸她又有了家人。
从求名楼中出来时,丽子将他们二人送到了门口,瞧着他们拎着两坛青梅酒已经离得远了,还是依依不舍的站在门口瞧着。
空桐挽着木千青的臂弯,笑得像一只鸣歌的鸟儿扑着翅。他们在街市上用了晚膳,两碗阳春面,吃得满脸通红,就连面汤都喝得顶朝天。
直到夜幕降临了,空桐又拉着他走到开皇街的尽头,那时桃花节,她在这里猜中了一个灯谜,得了一枚回纹玉佩,此刻正挂在木千青的腰间。
空桐从木千青的臂弯中抽出手,撩起那玉佩,瞧得极为仔细,然后笑着问他:“哥哥一直都不离身吗?”
这声哥哥,让木千青有一瞬间的错愕,以为是他的宫一回来了,可是他清楚,最真实的是空桐,宫一……那不过是他强留的一个幻影。
“不离。”木千青垂眸看着空桐的发顶,那发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是简单的一根凤尾玉钗,她的发又黑又亮,如今再不是他第一次为她梳发时枯草一般的模样。
空桐笑着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木千青,笑容里极尽狡猾,随后执起他的一只手,袖子被她推上去,露出皓洁的玉腕以及……那一枚血镯。
“这个……哥哥也一直带着。”这回她没有问,而是幽幽地说着,说完后,轻轻地吻在木千青的手背上,然后是手腕,然后……才是那凉凉的血镯上。
月下,木千青剔透如凝脂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神飘忽,不知该看哪里。
“哥哥脸这么红,莫不是醉了,可哥哥还没和空桐喝酒呢,怎么能先醉了。”佯装怪罪,不开心地皱起眉心,空桐看去木千青。
“我……我……我陪你喝。”慌不择言,被空桐挑逗一下,便忘了自己是个一杯倒的酒量。可是就算是他说完的当下,他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么说的。
“好,哥哥陪空桐喝。哥哥之前陪宫一喝过,却没有陪空桐喝过,如今一杯可不行,哥哥必须喝上两杯才能倒下。”空桐拉着木千青朝前走去,走到了烟色湖边,一片未开的桃花林中。
空枝头上是圆月繁星,圆月繁星下是木千青抱着一酒坛子为难地面对着同样抱着一酒坛子的空桐。
空桐先是晃了晃酒坛子,笑得狡黠地看了木千青一眼,随后率先揭开封口,灌入一大口,酒液醇香泠泠而下,一些顺着她的脸颊滑去下巴,又由下巴顺着颈项滑入衣领中。
木千青刚想让她慢些,却被空桐抢话道:“该你了哥哥。”
无奈,木千青舍命陪心上人,皱着眉喝了一口,一口后已是脑中混沌,却在混沌中听见空桐的声音:“哥哥,还有一口呢,你可不能再骗空桐哦。”
强撑着一丝清明,木千青又喝上一口,随后再撑不住,什么意识都已失去,眼帘一合,直接不省人事。
接过醉酒不醒的人,空桐柔情地拂开挡在他脸上的黑发,这一头黑发如漆似银河星汉,她却独独盯着发下的这张脸出了神,指尖轻柔地抚弄在他的轮廓上。
她瞧得仔仔细细,脱口一声沧海情深:“尘月。”
一声唤罢,她低头吻在他的唇上,唇上还有酒香四溢,她却没有伸舌舔舐,只是这么停着,闭着眼,仿佛在竭尽所能记住这一份感觉。
良久后,空桐直起身,手背依旧抚摸在他的脸上,低低沉沉地说:“古又,此后你需护在他的身旁,片刻不离,若是他有任何闪失,你便不用再认我为主。”
身后半晌没有回应,空桐厉声又道:“你可明白!”
“古又明白。”黑暗中,古又无法拒绝公仪空桐任何的命令。
“带他走吧。”
双手接过空桐怀中的木千青,古又没有再犹豫,抱着人隐入黑暗中离去。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空桐望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顺着烟色湖远去,
似乎到了泗水江而止,又仿佛从泗水江而起,汇入乌江才停。
她只是望着那个方向,用只有一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你才说过,日后全听我的,可不能再食言了,否则我必定不会再原谅你。”
☆、关山汉度草燕飞
七月流火,茂密树林中,烈日当头,一队队异服士兵在树林间穿梭,手中拿着长矛,神色凝重。
一处隐在几株大树之后的山石后躲着两人,一人手握短刀,黑眸如同夜鹰一瞬不瞬地看着前方一队队南周士兵。
“殿下,你别管我,赶紧逃,军中不能没有殿下。”史良宪脸色苍白,腹部一处正流血不止。
他们已经在这仿佛迷踪幻影的树林里三日,三日来没有进过一口食物,清晨饮叶上露水解渴。不敢生火,不敢有大的动静,因为这附近都是南周的巡逻士兵。
“我再说最后一遍,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没有资格对我发号施令。”空桐月影握在手中,脸色也不太好看,虽然没有受重伤,但是一些小伤还是有的。
她此刻的手臂上便缠着布带,那是昨夜敌对山洞中的猛虎所伤。这一次计谋是她疏忽大意了,才会让他们落入这样被动的地步。
不过只要躲过这一波巡逻士兵,再行上半日便可到戚城军营,只要到了军营,她有绝对的把握用这几日掌握的消息大获全胜。
史良宪眼前昏花,连着三日未进食,光饮露水加之身上重伤,就算武艺再强也是无济于事。
“就是现在!”正当树上几声鸟鸣脆亮响起,空桐一手抓住史良宪的胳膊朝着一个方向迅速移动。
这是南周士兵固定巡逻的位置,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便不会改变,此刻那队人刚刚走过,一段时间内便不会再往这个方向而来。
空桐把握住这等了三日的机会,用最快的速度拖着史良宪朝着军营而去。当二人疲惫不堪的到了戚城脚下,史良宪已经双腿发软,头昏脑涨,仅凭着一股意念支持不倒下。
看见城门上的士兵匆匆下来开城门,空桐扶着史良宪,冷静地说道:“史将军,我们到了。”史良宪也不知听没听见,只是这句话后,他便无力地倒了下去。
士兵开了城门,连忙迎上,接过空桐手中的史良宪。
“传军医,史将军身中刀伤,必须马上治疗。”
“是。”
士兵将史良宪抬下去后,空桐才转向一脸紧张的贺凌驰:“回军营再说。”
“是,殿下。”一众人跟在空桐身后,入了城中。
到了营帐里,空桐瞧见一桌子的饭菜还有那一旁张罗着的向南枝,忽然觉得向少师像极了老妈子,却很是感动还是少师大人了解她啊。
随意净了面和手,空桐坐下便开始端起碗筷大快朵颐。贺凌驰一脸惊讶,错愕得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是什么情况,刚刚进城门的时候还威风凛凛的启明殿下怎么忽然就像个……
……像个三辈子没吃过饭的叫花子一样?
“等殿下吃饱喝足了再谈,不然我怕你们受不了。”向南枝好心地拍拍贺凌驰的肩,心疼地看着吃得狼吞虎咽的空桐。
他心道:“当初就应该抵死要求跟空桐去探消息的,瞧瞧那些南周人将空桐虐待的。哎……”
向南枝心里叹气,安慰了一下目瞪口呆的贺凌驰后,走到桌前伺候起他家徒儿喝水。一杯茶刚刚倒满便被空桐夺去,一口饮尽,饮尽后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嚼菜。
终于等到启明殿下茶足饭饱了,一个士兵上来将桌子上的饭菜收拾干净,贺凌驰才一愣一愣地坐去桌前,看去上首的空桐。
“殿下……”见识了殿下惊人的吃相后,贺凌驰忽然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尊贵无比的启明殿下相谈了。
“南周那方的情况我已基本查明,今夜便会制定详细的计划,明日一早叫众将都到这里来听命。”空桐此刻心情不错,食指轻轻敲在桌面上,“我要让南周精锐在一月内溃不成军。”
她轻轻笑起的样子像是一只慵懒的狮子,让莫名不知情况的贺凌驰不敢怀疑,只能起身拱手称是。
“贺将军先去为我准备一百只家犬,再抓数十只猫头鹰。”空桐微笑着吩咐,笑容有些骇人。
贺凌驰虽然疑惑却不敢违背,听命后便出了营帐,嘱咐人去抓猫头鹰,再向城中百姓征集家犬。
留在营帐里的向南枝见空桐气定神闲地喝茶,神色悠然自得,想必是对这场战事成竹在胸了。他双手抱在桌上,蹙着眉头看着她。
“做什么?”被向南枝盯得心里毛毛的,空桐放下杯盏,问道。
“我说……”舔舔唇,向南枝深深觉得像他这样五大三粗的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妥,但是几方压力下他不问不行啊,“我说你是不是铁石心肠啊?”
“哦?怎么说?”空桐饶有兴致地凉凉笑起,侧身对视上向南枝疑惑探究的眼神,黑眸中尽是令人望而发寒的颜色。
“咳咳。”被空桐这么一看,向南枝又觉得自己有点胆怯了,却
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七个月来,你除了专心于战事便是只听北襄城皇宫的消息,其他事情一律不过眼。”
“不然我还应该关心什么?”微微眯起双目,空桐勾着笑意端起杯盏,未喝下时,眼角余光略过向南枝为难的神色,心下起了一丝疑惑。
“那个……那个……哎,我老实说吧,其实是公仪珂修书给我,大骂你无情无义,冷血无情。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说你和木千青好歹也有半年的夫妻情义,七个月前,你说把人灌醉送走就灌醉送走,一点都不念及夫妻之情。”
“我与他未曾同房。”冷静地回答,空桐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方才心中起的一丝疑惑,也因公仪珂这三个字而消散。
对于公仪珂来说,木千青的确是能让他上下跳脚的人,所以当初,她才会选择将木千青送回陵南都城,因为在那里,公仪珂的地盘上,他一定是安然的。
“啊?”脑子不太转弯,听完空桐的话,向南枝有些不明了。想了想后才明白过来,空桐这是在否认她与木千青之间存在夫妻情义。
挠头,这下不好办了,空桐这个油盐不进的性子,他的智慧似乎不足以引发她的愧疚之情,更做不来那种八面玲珑的媒婆牵线的活。
“没事了吗?”空桐低着眉目问。
“啊?啊,没事……”其实是有事的,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说这事情。
“那便走了,我困了。”说完空桐起身朝着帐外而去,准备回自己的营帐休息。
向南枝吃惊地追在后面叫嚷:“我说你怎么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呢?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像……”接着空桐悠然转身,笑问:“像什么?”
“没什么……”眼神闪烁,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心里话。
空桐不再理会烦人的向南枝,伸了个懒腰朝着营帐而去。
第二日,空桐在主营帐中交代了一番事,众位将领听后是一头浆糊,没有一个弄明白殿下这是在做什么的。
可是碍于七月前殿下初来戚城便雷霆手段将延误军机,不听从军令的人一刀斩首,如此威慑之后,再无人敢对启明殿下的命令迟疑一分。
“若是听明白了,便下去准备吧,最多二十天,二十天后便要开始行动,所以你们每一个人都只有二十天的时间准备好我方才吩咐的事。”
“属下听令。”众将回应。
出了营帐,贺凌驰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寻正在军医那里疗伤的史良宪问问,毕竟他随殿下一同去密林的另一边打探情况,必定更能了解殿下的用意才是。
怎知,榻上躺着动弹不得的史良宪听完了贺凌驰的话后同样一脸茫然,捉摸不透殿下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可他默了默后,坚定地回答贺凌驰的话是:“不管殿下吩咐什么,我们只要照办就好,正因为殿下的心思不是常人能够猜透的,才能出奇制胜。”
贺凌驰点点头,随后嘱咐照顾史良宪的小兵仔细些,便离开去依照殿下的安排训练家犬去了。
晚间,月黑风高,空桐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帐外的大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水袋,只不过从水袋里飘出的醇香是可以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