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木千青!立刻执行!”依旧平躺在床上的宫一,睁着一双漆黑幽深的铜铃眸,像是不能见底的深渊,脸色苍白。
这是她的第一道命令,清醒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杀了木千青!
立刻执行!
古又没有迟疑,点头道:“是。”又迅速地离开了屋中。
屋内另外两人这时才忽地惊醒,空桐醒了,并且恢复了记忆。不过须臾,公仪空桐已经雷霆手腕做出了自己残忍的决断。
不管这七年来木千青对她如何的百般呵护,不管这七年来她是否无声无息地爱上了他,不管这七年来她多少次产生与他携手一生的念头。
她都不允许,不允许他如此欺侮她,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如同提线木偶般操纵着她的行为。
他以为自己是谁?爱她?以爱之名,便可以网织一个虚构的空间将她深困其中?以爱之名,便可以无视她的意志,控制她要走的路?
木千青,公仪空桐说过,若是令她记起那日的屈辱,必定要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空桐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只是视线里依旧没有焦点,
她方才恢复记忆的过程太过痛苦,所有的痛苦一起袭来,母后的死,父皇的死,皇叔的夺位,木千青的欺骗。
她在那昏暗中差点想要长眠不醒,差点想要放弃这个光明又黑暗的世界。可是她最后还是醒了,她要让所有施加痛苦在她身上的人都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公仪坷,你是否应该解释一下当初的事?”空桐转过身,面对着公仪坷,坐得很随意,笑容甜甜的却让人觉得十分诡异。
公仪坷从晃神中回来,心道空桐还是问了,随后低着头道:“殿下七年前,在千仙阁中遇见我的时候,为何不问呢?”
为什么不问,因为她那时候坚信公仪坷已经背叛了她,乃至于冥阁都可能被他收归己用,所以她不问,可是如今问了,是因为什么?
因为七年来,作为木宫一的她看得清楚,公仪坷依旧在为她掌管着冥阁,古又也回到了她的身边,所以她如今才会问。
因为不信,所以无需要答案,因为信了,所以才会问原因。
可是此时的空桐心情极为不佳,公仪坷真的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她耍嘴皮子的。
只见一阵风过,空桐一脚踢去,直中公仪坷的腹部,人成一道弧线砸去墙上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匍匐着再没有力气起来,甚至大声说话。
收了腿,空桐站在原地定了定,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公仪坷的面前,蹲下身,勾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痛苦的脸,风流得笑着问:“再问你一次,是否要解释一下当初的事?”
向南枝在公仪坷被踢飞后就站了起来,有些发寒地站得很直,这么久了还没见过空桐这么生气的模样,咽了口唾沫,他开始有点同情公仪坷和那个木千青了。
“咳咳、咳咳咳。”公仪坷弓着身子,跪在地上猛烈地咳起来,最后一声重咳,咳出了一口血,喷了一些在空桐衣服上、手上。
空桐皱眉,凝了一眼手上的血迹,松开了公仪坷,站起身,染血的手一展,对身后的向南枝道:“布。”
向南枝愣了愣,随后会意地扯了一块床帏将空桐手上的血迹擦干净了。擦的时候没感觉,擦完了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行为怎么这么像小厮,或者空桐以前身边的太监宫婢?
可是他现在可不敢与空桐争这些东西,于是擦完后,他虽心中嘀咕,还是乖乖地又站了回去。
地上的公仪坷,咳了一阵,终于舒坦点了,实在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狠,一点都不念及这七年来的相识情分。
公仪坷像条蠕虫一样,一点点地挨着墙挪了起来,站起后依旧微微弓身,那一脚踢在腹部,他又一点防备都没有,最柔软的地方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狠的,根本不可能一时半会儿恢复。
“当时千青的母亲死于江湖正道的围剿,千青一个人面对众多敌人,我便私自做主派出了冥阁的人去保护,当时想着也算是对冥阁能力的一场试验,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巧,殿下刚好在这个时候要求集结冥阁人马赶去北襄。那时候冥阁人散布江湖中,暗中除去对千青有危险的人,一时半会儿根本不能召集,等召集的时候,已经晚了。”
公仪坷垂着眸简单的说完,公仪空桐凝眸看着他,平平的唇线忽地弯起,弯成一个半圆的弧度,她那双铜铃目中黑的不见一点光。
“保护一个木千青需要整个冥阁倾巢而出,千户侯好大的手笔,本宫当年真是没有看错人,坷哥哥真是一个勇敢无畏的人,只是若不是一个情痴便好了。”
空桐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着,一双黑眸中似乎燃着鬼火一样的森迫。
向南枝在一旁,在宫一这不长不短的一句话里,就打了好几个哆嗦。而腹部依旧疼痛不堪的公仪坷,听出了空桐语气中的讽刺与不全信,但是她没让他再说,便是不需要他再多做解释了。
他知道,以空桐的性格,必定要自己亲自查的才能完全相信,绝不会听凭他一家之言。
☆、愿为你倾尽一切
木千青今日不接客,匆匆而来的余晨得到的是这个答案,他皱着眉想是否是木公子已经知道了消息,随后又想,也对,老师所说的那个冥阁阁主小侯爷应该是会告诉木公子的。
从黔香阁中出来,这时候红日已经落去半边面庞,余晨想了想还是再去找老师商议一下吧,虽说老师曾说他们最好不要再见面,除非特殊情况。
可是如今宫一被劫,怕是再没有比这更特殊的情况了。想好了,余晨便黑扇在手心一拍,朝着礼部右侍郎府而去。
他自然不会走正门,而是拐入了小巷中,敲响了侍郎府的偏门。
门从内而开,开门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拿出那把镶着金边的黑扇,在开门的人面前晃了晃,那人便让开了道,恭恭敬敬地请他进去。
关门前,探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才关上。
“老师在哪里?”余晨问道。
“公子这边请。”
那人领着余晨走过了回廊,拐了个弯便到了一间雅室,雅室中周谨行正坐着,面对着门的方向,茶杯刚刚被他放下
,人便进来了。
领路的小厮将房门缓缓关上,余晨拱手拜道:“老师。”
“晨儿坐吧。”周谨行神色平静,缓缓道。
余晨坐下后,便急忙说道:“如今殿下下落不明,晨今日想要去寻木公子商议,却被告知他今日不接客。老师认为,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周谨行平平无奇地说道。
“这……”余晨似乎不太能够接受,或者不明白。
周谨行给他倒了一杯茶,余晨双手接下,他才徐徐解释:“你忘了殿下如今不是殿下,她只是一个度支郎中,官员被劫自有朝廷做主,我们做得多了反而生事。”
“可是老师便真的放心吗?”余晨皱眉一问。
“不放心,一直都不放心,可是都不放心这么多年了,隐忍这么多年了,这一时半会儿都忍不了,岂不是功亏一篑?”周谨行声音沉而明朗。
余晨想了想,能够明白老师的意思,只是年轻气盛,还是不能与周谨行这般淡定。
“木公子虽说了不接客,但是没有说不见客不是吗?你这个时辰去见不到人,不会换个时间,换个方式去吗?”见余晨还是犹豫不安,周谨行说道。
其实让余晨与木千青商议一番也是好的,一方面他怕这个孩子冲动误事,有木公子盯着便好些,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小侯爷那边是否采取了行动,若是采取了必定会告知木公子。
“晨明白了。”余晨紧张的神色依旧没有多松缓。周谨行看在眼中,却没有多说,很多事急不得,需要那个人慢慢在人事中历练才能学到,晨儿还是少了些磨砺。
晚上,三更钟响,一人影翻过黔香阁围墙,猫着步子,小心翼翼地避开晚睡出来如厕的人,寻到了沂水室,轻敲了门唤了人却不见人回应,他推门而入,见里面空空无人。
咦一声后,又出了沂水室,寻到了后院,终于见到了那个抱琴坐于老槐树的轻衫人。
琴弦未拨,琴音不起,轻衫人仰着头,不知是在看老槐树的分枝树杈还是在看高悬明亮的月盘银辉,那一头的黑发真如瀑布般垂落,月华跳跃在发上,盈盈动人。
侧脸线条优美,五官明晰清艳,浅浅的眸像是盛了汪天水澄清。
余晨看得痴了,他也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海外诸国风情各异,所以初见木千青的时候他并没有多么惊讶,觉得也不过是个清俊男子,稍稍温柔特别了些。
可是此刻看来,他才知美人的美,美在骨子里,每一寸的发梢眉目,每一点的眸色珠光,融入自然之内,又超脱世俗之中,才真的是惊艳了天地。
绝世昳容。
“余公子来做什么?”木千青收了仰望的视线,淡淡地抚摸上琴弦,仍旧未弹。
他的声音让余晨浑身一震,不是木千青平日温和的语调,莫名地让人想到碎了一地的冰渣。
余晨定了定,才上前道:“赈灾物资被山匪洗劫,一干官员被扣押的消息,想必木公子已经知道了。”
“知道。”木千青淡淡地说,没有笑容,修长的指尖轻抚过琴弦发出如同人语的嘤咛声。
“木公子有什么安排?”余晨觉得今天的木千青与往常太不一样,他知道木千青必定为宫一担心,但是再怎么担心也不会像是整个人换了一副灵魂一样让人觉得陌生。
木千青没有回答,良久良久没有放出任何话语,余晨等的焦急了,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月下的绝美侧脸忽地绽放一抹笑容,艳丽不可方物,叫人甘愿奉上整副心肝。
锵锵铮铮,弦动音起,如同高山流水的曼妙欢快之音从白皙修长的指尖发出,一声声撞入人耳,惊得人瞬间清明。
而与此同时,一道幽冥暗光在黑夜下急速而来,直刺木千青的背心。
余晨来不及呼喊,木千青坐着没有丝毫移动,琴声依旧高昂奏响,在这静谧的桂宫夜幕下显得格外的诡异时,一黑鞭又席卷残云而来,恰恰止住了那幽冥的一剑。
“古部主,你这是做什么?”妗赤站在木千青的背后,挡住古又的面前,手握黑鞭,面容冷酷不解。
“主人有命,杀木千青,立即执行。”短而快的说完,不带一丝感情,古又再次执剑而去,划过的剑影像是一把黑色的镰刀,长柄锋刃,影过亦可断人性命。
妗赤手持黑鞭奋力抵挡,两人交战后,又从各方拥入黑衣人,各自相抵,又分不清谁是谁的阵营。
余晨惊得面色惨白,左右躲着挪到了木千青的跟前,见木千青依旧笑着弹琴,那笑容怎样的昳丽,美得凡心大动,可是根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余晨两手立即压在他的那张琴上,木千青没再弹动,便也不勉强,只是视线依旧盈亮地落在琴弦上。
一阵清风过,卷上他轻衫袖袂,皓腕上一抹幽黄色光晕吸引了他视线,看过去后,琉璃浅眸又不动了,定定地仿佛镶在了那血镯上面。
余晨不明白这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宫一府上护卫为什么要杀木千青,更不明白忽然
出现的黑衣女子是谁,又为什么要保木千青。
他只知道此刻面对被刺杀还安安静静坐着,把背后留给夺命的刀剑的木千青根本就是傻了,或者疯了,他也算是与木千青相识了两三年,怎么也不忍心看着他这么送死的行为。
“木公子,你没瞧见有人要杀你吗,还不躲!”
木千青又是笑,笑得没多在意,甚至笑意暖暖:“不躲,她还好好的便好。”
既然古又来杀他,便必定是宫一醒了,他不知道原因,但是至少她是无恙的,才能对古又发号施令。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么突然。
可是怎样都好,只要她还好好的,没有危险,她要他的命,那便拿去吧。
他愿意的。
余晨惊听木千青这样的话,又见他笑得如此高兴,更觉得这人绝对是疯了。忽然一阵腥热溅到脸上,余晨只觉得自己魂都要吓没了。
出海多年,不是没有过生死一刻的时候,但是从没有这么直接的搏杀,刀与肉的碰撞,血和着夜风的味道,比那海水中死鱼的腥味还要让人难忍。
“木公子,快逃!”他不管不顾,拉起木千青的手,就要逃离,却发现怎么拉都拉不动。
余晨回头急迫不解地看着木千青,只见他笑得温柔,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可是该死的此刻的情况不是才更应该没有笑容异于常态吗。
为什么偏偏他却这么安然!
“余公子,此事与你无关,还请离去吧。”木千青抽出了手,一拂袖,余晨被一道柔风带走,奇怪的身轻如燕脱离了厮杀的人群中。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已经不可能再进入到那厮杀的中心了,刀剑无眼,他只能趴在墙角上心急如焚地看着那刀光剑影里遗世独立的人。
那一身的轻衫卷着残风,发丝飞扬沾染血珠,他一眉一眼都安然沉静,笑起的弧度悠然恬静。
竟然是等死的模样,生有可恋,却所恋之人便是欲夺他性命之人。
这边奋力抵挡古又利剑的妗赤也终于发现了木千青的异样,她渐渐不敌,却惊觉刀剑之中,她舍命护着的人竟然躲也未躲,更何况是出手求生了。
木千青的武功多强,她不知道,但是她可以肯定,若是他有意求生,这里在场的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他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等着刀剑砍在他的身上。
此刻,妗赤算是明白过来阁主为何要她来保护木公子了,因为这人在殿下的面前是不懂得反抗的,逆来顺受,哪怕是他交付一条性命。
只是她没有想到殿下居然这么雷厉风行,她也不过是今早才到的北襄,也不过是不久前才得到华镜的消息殿下已恢复记忆。古又便立即杀到。
“木公子,如今殿下处境如何您应当最清楚,若是您死了,日后谁来护住殿下,对于旁人,您放心吗?”妗赤对着身后的木千青喊道。
这一句话,终于叫木千青神色微动,袖下的手指轻颤一下,他开始犹豫。
一旁角落里的余晨随机应变,也对着木千青道:“今日听同僚们议论,似乎陛下又有为启明公主指婚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这回是哪位皇亲国戚,还能不能像上回一样躲过。”
终于,木千青的笑容湮没了,浅浅的琉璃眼眸中,光色微微骇人。而黔香阁里,浅眠的人也终是被这方不喧哗的厮杀搅扰,出来瞧了瞧。
这不瞧倒还好,一瞧直接吓晕了过去。
那夜起的一个掌事昏过去后,厮杀的人群中一道清影跃出,映在巨大的月盘上,仿若嫦娥飞天。刹那间,一群黑衣人中的轻衫人已经不见。
古又冷面一剑刺中妗赤的左肩,拔出后鲜血一片,终于不再少言寡语道:“妗赤违反阁规,送冥司部审决,其余人等再做抵抗一应论处。”
冷声落后,刀光渐隐,黑衣人纷纷停下手上兵刃。
古又冷漠地看了一眼重伤难支的妗赤,招了两个人将之扣押,又对其余人道:“追!”
电光火石,命令不过须尔,几道黑衣相续飞起,朝着木千青消失的地方而去。
人走尽了,角落里的余晨才颤颤巍巍地挪着步子走到了那昏过去的掌事身边,坐下又挨近了一些他,搓一搓手臂,莫名觉得有些冷。
嘴里念念有词:“还以为只是勾心斗角,想不到是真刀真枪,早知道就跟祖父祖母去行商了。”皱皱鼻子,余晨觉得有些想念二弟他们了。
☆、人去楼空山匪散
漆黑的山崖上,下面是浓郁的黑云似烟雾,瞧不见底部,头顶便是极近的月宫,仿佛伸手可触,这山崖上本没有一个活物,连杂草都悄悄地生长在石头缝里,不敢招摇。
靠近悬崖的一人轻衫如风,袖袂席卷残云,黑发飞扬遮去半边面庞,颀长的身形,似鬼似仙的气质,他看着前方黑衣人中站在前面的古又。
他问:“她现在好吗?”
“主人很好。”古又回答了他,只是长剑在手,从未松开。
“
除了让你杀我,她还说了什么吗?”木千青垂了垂睫羽,伶仃模样,我见犹怜。
古又这次没有说话,恢复了往日的寡言少语,他只是摇了摇头,给了木千青真实的答案。
木千青自嘲地一笑,随后便抬起了眸,浅色的眸中没有星光,静得像是一片死湖:“是我奢望了。”
“木公子,得罪。”手中长剑握紧,古又沉惋一声,随后剑身如光,倏尔间人已至木千青的身前,其余黑衣人紧跟部主,成合围之势,将木千青困于刀剑之中。
往来一番,木千青没有丝毫损伤,可是就算再厉害的高手,也敌不过众人合围,渐渐的,他肩上出现了刀伤,脸上出现了血痕,腹部中了一剑,臂上受了一刀。
越战越疲,他渐渐地不支,靠近崖边,那下面像是一张漆黑的大口,落入其中尸骨无存。然而一块乱石罢了,木千青终究是没有逃过,撅着一抹笑无力地向后摔去,他仰面落入大口之中。
穿破黑云,落入不可预测的崖底。
古又收剑俯视下方,急不可见地皱眉,黑衣人等在一旁静候部主号令。
“搜!”
黑衣人四散,仿佛鬼怪一样瞬间消失,等到再聚于古又身边时,一人回报:“启禀部主,崖高千丈,下方是湍急江流,人掉下去不可能生还。”
古又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才命令:“收队。”
与此同时,禽风寨里,空桐与向南枝坐在寨子里唯一虽然巨大,却是枯的树下,他们用的桌椅都是竹的,空桐惊奇:“你这几年便过成了这个鬼样子?”
“这样子不是挺好的吗。”向南枝笑笑,心中无比的感怀,许久都没有这样与旧人说话了,“悠闲清静,比做官强多了。”
空桐微扯唇角:“哦?那你不与我回去了?”
“回!当然回!”噎了一口酒,向南枝回答得太急,瞪大了眼睛看去空桐,“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