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静默片刻,便想起了少了那上一环首交诗稿的小公子木宫一。
他朝后望去,见木宫一正好也听见了太子的问话,徐徐从里面走出来,笑容颇为尴尬。
宫一走到天井下,俯首施礼道:“在下愚钝,思虑过久,还望殿下恕罪。”
“那么如今可想好了?”太子问道。
“
尚算想好。”她谦虚地接话。
“请言。”公仪玉敛目中灼灼地望着下方俯首的人,丹凤眼本是妖治的形态,在他的身上却被自身气质深深压成了儒雅风气。
宫一沉了沉声道:“在下听了前面诸位仁兄的见解,深觉自身之鄙陋。不过既然应会前来,便冒着贻笑大方之危,简述己论之一二。”
一番谦辞说完,不见有人话语,宫一微微站直了身躯,平视前方道:“先前众位都就粮的本质一阐观点,可在下想就持粮的人说上一说。粮在民手,为食物。粮在国中,为器物。可粮在他国之手,便为利刃,刃口刀尖直向我国。”
这句略带杀气的话方出,四周人等都不觉屏息静听。而那二楼上的太子殿下,似乎眸中一动,身后本还坐在位上的几位尚书皆起身走到太子身后,凝眉朝下看去。
“国若用兵,粮草先行,千里馈粮,费时费力。可若是敌国粮草囤积充裕,我方粮草未到,敌方已乘一大先机,此乃大弊。然,纵是这样的大弊,古人兵法也告诉了我等破解之法,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此乃行诡道之计,夺敌方粮草,为我所用。”
宫一款款说完,未等楼上的太子等人开口,已有人愤然不平道:“荒谬绝伦,我燕秦泱泱大国,怎可行此鼠匪行径,简直有辱国体。”
转身看去那怒气冲冠的读书人,一身青衫,应当是壮志凌云,一心想要报效国家的。可是既然要来采诗大会,寻蹊径取道,却又口口声声地要大仁大义。
宫一心中微微摇头,这样的人,就算是被朝廷任用,也绝不会委以重任,不过是摆个青天模样的人,给百姓看着心宽罢了。
“司仪。”太子声缓起,司仪闻声上楼,那气得面红耳赤的人,见太子根本无视他的正义之言,心中更是郁结难平,却也知道不可再多言冲撞东宫,怏怏地便又坐下了。
这边宫一也不在意那愤然驳斥她的人依旧瞪着她,准备走回后方坐回位子上,却被匆匆又下了楼的司仪一手轻轻拦住。
宫一无法,只得站定原地,等着那司仪要说什么。可人居然就让她干站一旁,笑着当众宣布了名次,这次采诗大会竟然匆匆两轮便结束了。
三甲已出,魁首为方才那对宫一言论义愤填膺的青衫男子,名为赵义诚,榜眼为余晨,探花为宫一。
围观群众走得是好不甘心,没有入前三的才子之中也有捶胸顿足的,也有笑笑风流而去的。余晨走前,还想上前跟宫一寒暄两声,却见司仪似有话与他说,便作罢了,随同行公子一同离开。
“不知司仪留在下有何事吩咐?”宫一面上带笑,心中却是一口老血窝得心慌。
她本是为了那血镯而来,没有魁首便没有血镯,白浪费一番功夫,真是让她难受的很。
“在下宋宽,字敬尤,乃是太子府臣。木兄可唤我一声敬尤,日后我们指不定是同僚了。”他说得面带赏识之色,又将宫一往楼上请去,“木兄这边请。”
“多谢敬尤兄。”宫一谦逊一声,然后大致是明白了一些。
她真是千算万算还是算得太天真,竟然没有想到太子这次临观采诗大会还有为自己招揽贤臣之意,难怪那赵义诚成了榜首,而余晨与她位列二三。
太子府收的人要有才有名,却也不能太有才有名,否则树大招风,结党营私之名便够这位太子殿下吃一壶了。
当宫一站定太子面前,乖顺地垂首施礼,并不敢大胆瞻仰未来真龙天颜。
可是太子似乎对她的长相挺在意的,只听温煦的声音伴着放下茶杯的声音道:“木公子抬首说话即可,无需如此拘谨。”
宫一慢慢抬起酸痛的脖子,心中还在道这太子殿下真是礼贤下士,日后必定是一明君。却刚刚端正了脸,便听见一声砰呲。
太子殿下手滑了,茶杯翻落地上,瓷杯瞬间裂做数瓣,茶水溅了一地,那四爪金龙的明靴上都溅了好些,可太子殿下仿佛魂不附体一般,怔怔地看着宫一。
宫一被看得心中打哆嗦,莫不是自己长得太像这位太子殿下短命的初恋情人,让人太子看得魂游从前了?可她也没听说这位太子曾有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爱无疆”啊。
此刻,之前随行的几位重臣早就离开了,唯一还在一旁的是那个太子府臣宋宽。
宋宽瞧着这情况有些不太对劲,轻声唤了唤忽然失魂的公仪玉敛:“殿下,可要唤人来清理一番?”
公仪玉敛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仿佛从极大的惊吓中回过了神来,他垂眸平息,神色依旧不太好,挥手示意不用,宋宽才重新站直了,装木柱。
只是余光里瞧了木宫一一眼,心道殿下从来随和温煦,就算是大难当头都能笑笑说天意如此,可是为什么见了这木宫一后会受到如此惊吓?
“不知殿下唤草民何事?”宫一在这三人静默的诡秘气氛中也是尴尬的很,决定自己找出路,谦逊地问道。
太子闻声,重新抬头看去面前的少年,从他的发顶一路到他的喉间,再到
他的身形一路看到他的鞋上去。
这极认真的打量视线,让宫一头皮发麻,可是打量她的人又是她呵斥不得的人,只能苦闷地受着。
等到太子公仪玉敛终于看完了,看够了,才眉心皱起,声音低沉地问他:“你家住何方?”
“草民家住城北悦民坊。”黔香阁地处悦民坊内,她这么答也算没错吧。莫怪她不坦坦白白地说话,实在是这殿下方才的模样太吓人了些,她很怕他日后寻她麻烦啊。
“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丹凤眼炯亮地看着宫一,仿佛她敢说一个谎,即可便会被揭穿。
“尚有一位兄长。”宫一垂眸答。
两个问题问完后,太子殿下又陷入了诡秘的寂静中,其余两人又不敢随意插言,只能干等着。等了好一会儿,宫一觉得自己小腿都站得有些麻了。
那太子公仪玉敛才朝他招招手,道:“你过来。”
宫一依言走上两步,距离太子殿下仅两步处停下。
“再近些,到跟前来。”公仪玉敛又道,似有些急切。
宫一纳闷了,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像是茶楼里的贵公子看中了卖唱歌女的桥段。迟疑一下,宫一还是硬着头皮上前,站定太子跟前后,她如松挺立,不敢动分毫。
却是公仪玉敛半起了身,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宫一心中一慌,惶恐之下想,这太子殿下不会是好龙阳吧,不会是看上她了吧,万一知道她是个女子,会不会兴致败坏之下砍她头啊。
一旁静站,眼观鼻鼻观口的宋宽此刻也惊呆了,他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三年,还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个女子举止如此暧昧过,更不要说男人了。
然,公仪玉敛却不管这二人什么心理,只是专注地看着宫一这张极为熟悉的脸,然后凝眉疑惑一会儿,又伸手摸去宫一的喉间。
那方假喉结,是木千青早前给她的,随着年纪的增长,宫一纵是行为举止酷似男儿,还是有一些细节不容忽视。
如这喉结,变声后的男子都会有的东西,怕是宫一长到了一百岁也不会长出来。
宫一心中紧张,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假喉结随之滑动。她心知这喉结做的逼真,就算是摸也不会摸出什么端倪来,但是她还是紧张。
方才那个假想,太子好男风,最后发现她是女子后败兴斩她首级,此刻想来更是极有可能发生了。
“当真是男子。”公仪玉敛低声嘀咕,远一点的宋宽没有听见,近一些宫一却听得清楚。
这话怎么说的,莫非事件反转,其实太子殿下还是喜欢女人的,不过看她容貌昳丽,实在心起涟漪,才有些失了方寸,最后心中不甘,所以想一再探明她的性别?
她怎么不知道她的容貌这么出众了?从没人告诉过她啊。
整日呆在木千青那样的人身旁,就算宫一姿容上佳也要被压下几分去,更何况她容貌确只算上中上之姿。
半响后,公仪玉敛收回了视线,也收回了手,靠回椅背,沉声道:“宋宽,送一送这位小公子。”
“是,殿下。”宋宽领命将宫一又送下了楼。
二人一路无话,还为刚才殿下诡异的行为有些茫然。其实让木宫一走,根本不用堂堂太子府臣相送,只不过是公仪玉敛此刻需要一个人待会儿,想想事情。
到了门口,宫一向宋宽告辞。
“木兄不必气馁,采诗大会的三甲历来有免前二试的资格。敬尤相信以木兄的才华,殿试必能脱颖而出。”宋宽说。
“多谢敬尤兄赠言。”宫一谦逊一礼,随后忽然又问道,“宫一还想问问,方才得了魁首的赵公子是否得了血镯而去,怎得没见有人赠予他。”
“血镯?何样血镯?”
宫一面露疑惑:“不是采诗大会的魁首将获赠西域血镯吗?”
宋宽随即哈哈笑起:“木兄这是从哪儿听闻而来,采诗大会从来不设物件的奖励,最多也是舆会评审大臣爱惜人才,私下赠予字画鼓励后辈。”
宫一目瞪口呆,随后怒不可遏,好啊,余晨这个奸商,居然敢骗她!
作者有话要说: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出自孙子兵法的作战篇
☆、木小兄弟余兄长
回到朝天楼二楼太子公仪玉敛身旁,宋宽见太子殿下神色已经如常,便问道:“殿下为何不用那木宫一了?”
在木宫一上楼见到殿下之前,他分明从殿下的口中听出了对这个人志在必得的意思,但是不过见了一面,便让从来心志坚毅的殿下改了主意。
这木宫一究竟模样哪里出了错,让殿下这么嫌弃。
“这个人,如今用不得。”丹凤眼中眸光微敛,公仪玉敛端起茶微微一抿。
茶杯放下,他目视前方:“大夏国无端拒绝了与我燕秦联姻的提议,父皇近日必定要派人出使大夏,你认为父皇会派谁去?”
“微臣以为去的人除了身份必须显赫,还必须审时度势,能够随机应变,且口才更
需了得。”宋宽皱眉,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想明白为何大夏国会无端拒绝这样的好事。
两国相结秦晋之好,是盟友最牢靠的关系,更何况燕秦送往和亲的公主是在国内名声最盛的启明殿下,并非一般少为人知的公主。
启明殿下前往和亲,便意味着燕秦与大夏芥蒂的盟友关系牢不可破。除非大夏并非真心与我燕秦交善,可这也是绝不可能的。
二国相邻,唇亡齿寒的关系,又同为大国,若是兵刃相见必定生灵涂炭,最好最明智的便是结盟。
“那么你认为谁有足够显赫的身份又兼具你所认为必须的才德?”公仪玉敛目视前方,不温不火地问道。
“原先是有二位臣子可担此任,只是如今恐怕须得皇室中人。”
“原先?你欲指何人?”丹凤眼微眯,好像又回到了方才看见木宫一时的神色。
宋宽观殿下神色有异,心中犹豫是否该答,却又深知殿下秉性不喜臣下摆弄心机,便坦白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原先,其一为乐家大公子乐少寒,其祖辈五代在朝为官,祖父更是辅佐过三代帝王,年少被任命启明殿下少傅之职,兼内阁议员。只是如今已贬至陵南为官。其二为周谨行大人,曾同为启明殿下少保,多次出使戎国、南周、辽商诸国,外交经验无人可比,可如今也被贬为礼部右侍郎,若是随使尚可,若是领队,在这身份上却是差了些。”
公仪玉敛听罢后,良久没有出声,只是唇微微勾起,似有似无地一笑。
“微臣愚见,若所言有何处不妥,还望殿下见谅。”宋宽见殿下久不对他的话作何反应,连忙拱手一拜,以示谦逊。
“并无任何不妥,本宫只是稍微感慨一下。”感慨一下曾经的那些能臣就这么远离了庙宇权政中心,他虽知父皇是仁爱明君,身边也不乏才臣,却还是会为几个“漏网之鱼”而感惋惜。
公仪玉敛侧目,摸摸杯盏,发现有些凉了,便也不勉强饮下,转而再问:“那么你说的皇室中人,又觉得何人恰当?”
他神色缓和,似没有几分认真的意思。宋宽这回不用看都知道,殿下根本心中知晓,只是想借他的口说出罢了。
“微臣以为秦王殿下可担此重任。”
公仪玉敛笑得幽沉,却依旧不改其温煦本质:“恐怕不用你们说,老七从江南回来便要自己请缨前往。”
春雨不断,江南洪水为患,当朝秦王殿下请缨前往赈灾,路遇无力老妇,下马搀扶,直将人送回屋中,赠予粮食,才安心启程。
这样的仁王勤王在百姓口中被赞誉得举世无双,宫一闷着一肚子被余晨骗的窝囊气,板着脸回到了黔香阁,便听见了大堂里途经一桌人对秦王殿下仁爱的赞扬。
一肚子气的宫一听见什么仿佛都在抚弄她的虎须,听罢的当即便忍不住心中暗骂:惺惺作态,成百上千的难民等着他去救,不赶着上路,还有精力扶老人回家。
要依她看,这秦王殿下根本不是真心体恤百姓,不过就是借救灾之事博得仁爱无双的好名声,更何况赈灾银粮过账难记清楚,最适合贪污藏私。
看着是件又苦又累的差事,其实却是件名利双收的大好事。可一个秦王不是嫡长子,没有皇位继承权,哪里需要做这么多的功夫,看来那太子殿下的日子也不是处理处理公务,偶尔听听才子对诗吟词这么轻松的。
推门而入,宫一脸色是不愉的,看见里面的人,宫一的脸色便骤然鲜活了!
那是怒得鲜活!
她小手气得颤抖地指着屋中坐在木千青对面的人,血气顿时上涌,直冲天灵盖:“你你你你……你还敢来!”
“木小兄弟,在下为何不敢来啊?”余晨奇怪了,木讷讷地问。
瞧一眼宫一涨红的脸,他体贴地将人指着他的手拉过,拉去位子上坐好又道:“余兄来此等木小兄弟多时了,方才在采诗大会没有机会与木小兄弟交谈,此番终于可以好好与小兄弟交流交流。余兄实在没有想到,木小兄弟居然才识如此了得,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宫一一手甩开余晨的手,气得七窍生烟地驳斥:“谁是你木小兄弟啊,别叫得这么娴熟。”
“宫一也去了采诗大会?”旁边本安安静静喝茶的木千青,插了句嘴,似无心随口而问。
“嗯。”听见木千青的声音,宫一气焰骤然便消了好些,无力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不甘如此的意味。
本便是知晓的,又何必多此一问。宫一垂下了眉目,隐有烦郁地为自己斟满一杯茶,不渴且无所谓地喝下。
“听余公子说宫一得了第三?”木千青放下杯盏,温温和和地问。
宫一闷闷地尚未可口,对面的余晨已经迅速抢话:“千青有所不知,以木小兄弟的才华绝不至于位列第三,都是那姓赵的太不知变通迂腐陈旧,竟然当众驳斥了木小兄弟的论点,使得民声附和。晨想,太子殿下与诸位大臣也是碍于如此,才让木小兄弟屈居第三。”
宫一狠狠瞪对面余晨一眼,丫
的,说了谁是你木小兄弟,还叫得这么利索。
慷慨激昂说完一通的余晨,兴奋之余误将宫一瞪他的眼神解读为感谢之意,回之一笑,像是在说:不用谢,你我兄弟二人,应当应当。
宫一胃有些难受,有些恶心。
“宫一为何要去参与采诗大会?”声音低婉,木千青落下了视线,似乎有些寥落的神情。
对面余晨没有瞧见,旁边的宫一却敏感的感受到了,却心中纳闷,面上苦笑,将未说出的话在心中说了一遍:难道不是你希望如此吗?
“读书之人都希望功成名就,一展所长,千青这话问得可就狭隘了。”看不明白眼色的余晨依旧兴致勃勃地说,最后又满脸欢愉地看去宫一道,“三个月后的殿试,木小兄弟可要好好准备,若是有何需要只管与为兄说,能帮的为兄必定一尽所能。”
他金边折扇煞有其事地在宫一肩上拍一拍,一副语重心长、好为人师的模样。可是看在宫一眼中,却是那般的令人咬牙切齿。
“余公子说完了?”宫一笑眯眯地拂开他的折扇,而后抢在余晨回答之前又说,“说完了,余公子先请回吧,宫一改日有空必定登门拜访。”
那“登门拜访”四个字,仿佛从宫一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得是白骨森森,好骇人啊。可是大脑仿佛缺根筋的余晨却是听见宫一要与他再会,便喜笑颜开,连忙把自家住址一一报上。
宫一一边将人推出房门,一边强撑着笑意连连点头。丝毫余晨是客人,是花了钱来此喝花酒的感悟都没有。
房门阖上,宫一转身便苦了一张脸,恹恹地坐回木千青身边。
“宫一这是怎么了?”木千青温柔地询问。
“采诗大会根本没有血镯,历来不设物品的奖励。”宫一委屈地看去木千青,不知是想从木千青那里得到安慰还是其他的。
木千青摸摸宫一的脑袋,安抚孩子一样的语气道:“没有便没有吧,宫一很喜欢那血镯吗?”
宫一低垂着眉目,先是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
木千青闹不明白了,轻笑着问:“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