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月徒道:“假若牢狱可信,起初它怎样任我取得?守得住当然守下去,谢君美意。”说罢这句,停一停,好奇转问:“危潭是谁?你是天帝,莫非他是冥主?”

听罢后句,荧路悚然才知天帝不是唤醒他仙魂神魄交谈,不知怎地,自己额角冷汗一渗,细思茫然似无恐惧理由,复思越想越疑。

于是隔几日,荧路谨慎旁观,放生了花神。三更天,悄悄地竟然是御花园芙蕖池中的锦鲤精试探而来,五指刚一触碰到花神软白衣角,金粉艳象闪烁急凋,殿内四下鸦雀无声,鬼鬼祟祟的小红鲤精霎眼就原地跟斗大跌,手指沿腕沿臂飞速传上一圈封印,涟漪般荡漾的白光漠漠淡淡地亦闪过黑夜。次日一大早,荧路数数忠王住殿侍候的宫人人头多了一颗,正是一脸懊悔的红锦鲤精。花神,不,忠王倦容晨醒,与她一同无言地望了望这生面孔仆役,便若无其事打一个呵欠饮起了药。

荧路:“…………”

荧路肃然起敬。

这是哪门子的仙君?花神不入魔,根本是屈才了。

·

腊月初二,清早。

飞雪达旦,为了看雪,秋旷醒起了个大早。出生在人间三十一年,碍于天生体弱,冬季他常常精神不济,错过的雪天很多。

原本一切如常:洗漱更衣,喝汤药挽长发,皇帝不来打扰他,他近年散养在寝殿常蹦来吃食躲雨的黑鹤乖乖也在殿内溜达,没冻着,身畔宫人擦轮椅的擦轮椅、备晨茶的备晨茶。只不过多出一只额印一斑红痕化形未尽完美的小妖怪,迥异于周围其他宫人们的麻木脸色,满眼忿忿懊恼,当他勉强紧握扶手撑起身坐上轮椅时,忙不迭自告奋勇道:“仙……王爷,我来推你吧?”

秋旷醒:?

秋旷醒柔声叫住一旁冷漠运水擦窗的一条蛟龙:“有劳你引路,带他去凉暖坊洗一阵子衣服。”

蛟龙平淡道:“衣服老狐狸在洗,预测还得洗三四天才能心如死灰。”

锦鲤:“?”

秋旷醒略感为难,改口详问锦鲤道:“你是不是妖?是什么妖?”

飘过的画皮艳鬼顺口答:“锦鲤精。去不得御膳房。”

锦鲤:“??”

秋旷醒彻底陷入为难,征求左右意见:“刺绣似乎教习不易,容易为绣女们添麻烦。”

蛟龙:“嗯。”

水鬼:“还行。”

秋旷醒反复沉思:“年关将至,不知需宴贡圣上的小羊长大些没有……”

忽而水鬼利索地斩钉截铁地道:“这个好,我也去,王爷明鉴!王爷仁义!我等一定认真喂羊,不负仙恩,早日洗心革面!”

锦鲤:“???”

转瞬锦鲤被拖走放羊去了。

不过,他特地有心赏雪,不代表今日便没人打搅他。

一切如常,直到秋旷醒慢悠悠独自手动驭使轮椅,想要转出暖殿去外头庞大天地看雪的时候,不料他身边惟一一个人间的侍从叩门而来,报:“王爷,镇国大将军夏悟求见。”

秋旷醒叹气道:“他为何而来?不见。”

侍卫夏珑两不相帮地如实答道:“大哥说他找来了新的擅长医治幻象的神医。”

秋旷醒听得眉头一皱,又道:“代本王谢谢夏将军。暂且不见吧。”他知道,夏悟替他到处寻觅这类大夫,也不全是因为狐疑他周围的怪人怪事,主要是因为五六岁初见时,他二人都还小时,秋旷醒每次映照镜子水潭,一定是看见自己浑身染血、指尖滴血、淌落得身边满地都是,一遍遍受惊;可是直到如今,他身边的旁人一个也不曾看到,无论是妖妖鬼鬼、鱼龙凡人。

外加宫中太医几乎也从未治好过他的病,只能调养一二,所以这位青梅竹马坚定地认为他需要比太医更好的名医。

但秋旷醒不这么想。

“是。”公事公办,侍卫是服从他吩咐的,只又请示了一句,“午前王爷是谁也不想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