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临没看他,反而先去看另一边,他盯着她的脸,看得深刻,“天冬。”
简单的两个字咬得生涩,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一般,而这一声听进天冬耳朵里,却把她忧心忡忡的眉眼听得舒展。
“流萤姑娘。”
每一个称呼,被他反刍到稀烂,反刍到面目模糊,但此刻是触手可及的清晰。
“婆婆。”
话音未落,有人踏进房门,入眼先是花白胡鬓,往上是一双精神矍铄的眼,这人方才站定,星临便叫了一声:“闻叔。”
闻折竹有些惊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胡子颤颤,“你小子,终于放尊敬点了。”
最后视线转过一圈,才再次抵达榻边最近的木头人身上,“扶木。”
他抬手拍在自己的胸口,“星毓皙临。”这一声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摸袖间流星镖,又去摸脖颈的桔梗琥珀,最后确定那枚浑圆的机械核心也被妥善收在他怀里,他抬眼,在所有人的注视里咬字变得坚定,“星临。”
扶木一个飞扑抱住星临的脑袋,开朗道:“耶!你没傻真是太好了!”
星临被捂得声音很闷,“云灼呢?”
“他很快就回来了,”扶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我先给你讲讲鹿渊书院的事吧,你不是忘了嘛。”
扶木口中的鹿渊之行与星临知道的差别不大:一纸残页引他们抵达鹿渊镇,迷雾重重的小镇有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抵达书院遗址时偶然落入地底,落入地底被尘封的建筑群——也就是真正的鹿渊书院。在那里他们找到了柳行知的家信,得知残沙与栖鸿的交战间接导致书院覆灭,也得知闻折竹的过往。
这些都与星临已知的轨迹大差不离。
可这一趟鹿渊之行临近末尾处,出现了一个星临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童泽姑娘真的很厉害!”扶木的叙述足够清晰,把一条全新信息响亮地拍进星临脑内。
“她记性是真的没的说,五年……快六年过去了,她还能把书院每一层构造,每一个机关,每一处暗道都记得分毫不差。”扶木的眼睛很亮,像是回到了当时,“她就连存放图纸的秘密地方都知道。幸亏了她,不然咱们万一在地底被那群残杀追兵追上,要是被围住,那可真是插翅难飞。”
星临道:“童泽是谁?”
扶木道:“童泽就是那位从食人洞穴里救出来的姑娘啊,你这个也不记得了吗?你跟她一起!被云灼和叶述安从齐老青手中救出来,那个满是腐烂尸块的石洞!记得吗?”
记得。星临当然记得。
那个女孩早就被他杀了。
在故事的最开始,他为了确保身份秘密的安全性,为着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随意地掐死了那个女孩,她苍白的面庞带着眼泪,永远地冷僵在故事开端的木屋里。连得知她姓名的机会都没有。事情发展环环相扣,童泽是一条被他扼杀在开局的故事线。这段缺失了的故事线,是他自己亲手斩断了的可能性。
可在这个平行时空里,SPE-1437没有杀死童泽的机会。
因为星临回到过故事的开端。
那时,他站在那座木屋中,大脑里烧着想要谋杀自己的念头,铁了心要把自己的存在从这个世界抹除。他抓着SPE-1437的手,将SPE-1437机体内来自云灼体内的能源全部夺来,以至于SPE-1437根本无法在那座木屋中醒来,直接错过杀死童泽的时机。
星临的表情不太好看,扶木便更加事无巨细地向他解释。
说童泽其实是六年前鹿渊书院幸存下来的学生,她当时告假探亲,因而幸免于难。说童泽对书院内部构造之熟悉,即使时隔多年仍能在追兵逼近的紧迫时刻保持冷静,届时云灼为拖延争取时间,已然身受重伤,幸而在最后时刻童泽启动机关挡住追兵,并带着他们从暗道脱逃。说童泽最后并没有选择跟他们回日沉阁,而是决定留在鹿渊镇陪那疯书生柳行知。
说到这里,扶木听到星临笑了一声。
“突然笑什么?”扶木困惑,“怪瘆人的。”
“笑有人咎由自取。”星临道。
这一刻星临脑内闪过千万个念头。
原来,只要童泽不死,他们就不会被残沙追兵包围,扶木就会逃脱被误杀的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