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只手擦掉鼻血,隔着衣料抓住胸口的铁钳,心里深觉这顿毒打挨得十分值得,四眼过不久又可以活蹦乱跳了,想到这里,咧嘴一笑时牵动了嘴角的伤口,顿时嘶嘶抽气。
橙红色夕阳铺满街道,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曲折地落在街边堆放的杂物上,落在空荡荡的街角。
那道黑影并没有如约等在街角。
叶述安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了,狂奔到街角,陷入仓皇的迷茫中。
四眼一直很乖的,永远会在原地等他回来。
他开始四处寻找起来。拐角处的胡同,从头寻到尾,没有。大街上来回呼喊,杂物的犄角找遍,没有。跑回居住的角落,破布烂絮翻遍,蓝布小窝抬起,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彻夜不眠地找了两天一夜,常去的不常去的,只要是可能的地方就全找了个遍,寻觅着寻觅着就会突然回过头,总觉得一回头就能看见四眼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憨憨地冲他吐着舌头。
直至第二个夜晚,那天的风凉意彻骨,叶述安又困又饿,在垃圾堆里来回翻拾,想找点东西填填肚子再继续找。
残羹剩饭一点没找到,早被难民们拣了个干净,却在一大块碎瓷片旁看见了一圈生冷颜色——
几根铁丝拧成一个坚固的圈,上面残留一片麻布,几丝暗红渗进纹路,像锈又像血。
那是一个项圈。完完整整一个项圈。
这几日叶述安铁钳从不离身,就在胸口揣着,此刻铁钳忽地像是重若千斤,坠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要坠进地里去。
他将项圈拾起,闻到恶臭刺鼻,项圈下面压着一片血肉模糊的东西,蛆虫已经在上面开始孵化第二代,那晚风大,上面残留的几撮黑毛被风一吹,就不知飞去了哪里。
一整块生肉上面缀一圈变质的病症,没有大碍,剔掉之后又是可以入口的食材。饥荒之下,人们总是不讲究的。
叶述安九岁,不是不懂世事无常,也饱尝生而为人的残忍,可那晚的月光实在太恢弘,把他的脑浆晒化,他把项圈用铁钳剪开,在手腕上绕两圈,又拧起来,项圈变手环,覆在他已经开始溃烂的伤痕上。那晚他蜷在垃圾堆旁睡了一觉,梦里都是四眼洪亮的叫声,第二天醒来,疯了似的逮着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条黑狗。
一个状若疯魔的小叫花子,神志恍惚地四处追问,当天下午就成为笑柄,传遍整条长街。
有人笑他,有人逗他说见过,却是一场巷尾的围猎,最后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喝止了暴行。那位老人牵着一条狗,皮毛像初见时的四眼一样黑亮,眼上却没有两个圆形斑点。
老人救他走时,他没有犹豫地就跟着走了,走出一段距离,老人还给他买了一根老虎糖人。叶述安好久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也好久没看见过有人这样慈祥地对他笑,麻袋罩头而下时,糖人上的糖霜他都还没舔干净,便陷入忽来的黑暗中去。
再次醒来时,吆喝叫卖声充斥于耳,叶述安睁开眼,看见暗无天日的地下,看见很多窄小的铁笼,里面蜷缩着一个个大概算是人的人。
“看一看啊!新到的菜人!都是城里的小孩,保证肉质够鲜!胳膊腿儿十文一块,整只四十文带走!”头发花白的老人扯着嗓子在铁笼前叫卖。
“你这菜人也都太脏了吧。”
“脏怕什么!洗一洗!洗一洗就好!”
菜人市场不知何时开始在砾城的暗处滋生,叶述安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被贩卖的铁笼里,眼前鲜血飞溅,耳边惨叫肆虐,他看着一个男童被开膛破肚,肠子淌到地上,他麻木着恐惧着,脑袋里却还在想自己第一次站在铁铺窗边的场景,如果当时他敢偷那个铁钳,四眼是不是就不会死。
老人与客人手中的银钱不断交换,他身边的铁笼一个一个变空,血染红地面,他却因太过瘦小而被挑拣成为最后一个。
昏暗天地里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众摊贩闻声而动,纷纷飞速收拾摊子,“快跑!!!又他妈来了!!”
老人像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四处张望,一阵手足无措,最后只揣起铜板跟着人仓皇逃跑。原地一片狼藉,满地血液,几处散落断肢,四五个空铁笼遗留原地,一个铁笼装着叶述安。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群青衣人骑着骏马,从黑暗中显出身形。
为首者一身考究骑装,勒马时的身姿挺拔,宛若刺破黑暗的一剑亮光,他高举一块玄铁令牌,“城主有令!城内禁设菜人市场!违令者一概严惩不贷!”他挥手一声令下,“拿人!”
群马应声奔腾而出,在逃的菜人贩子一个个倒下,马蹄扬起尘土,捡起蓄积成小水洼的血液,血涂地狱一般的空间里响起阵阵哀呼声,叶述安在一片混乱中与为首者对上目光。
为首者策马到铁笼前,抬手从背后抽出重剑,利落一挥,剑光将他眉宇间的飞扬意气映亮一瞬。
锁链被齐齐斩断,落进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