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述安直接弯腰吐了出来,吐的是自己的胃酸与胆汁,吐完他抱起四眼,走上街,心里想着自己一定要搞到一把铁钳。
作者有话说:
祖安小叶和四眼狗的街头流浪日志
第113章 生根
现在叶述安抱着四眼已经有些吃力,他明明九岁,身形仍像滞留在七岁,四眼却不再是一只“小”黑狗。他的两条干瘦手臂还是倔强地环着四眼,转过了烈日烘烤的几条街,近几年来,这片区域商贸凋敝得厉害,他转来转去,一无所获,最后还是转回了三天前的那家铁匠铺子。
他还是让四眼在三天前的那个位置等他,一个阴凉的街角。
“等我啊。”叶述安摸摸无精打采的狗头。
四眼舔舔他的手,目送他走出十步之外,才原地转了一圈趴在地上,把头搭在前爪上打瞌睡。
叶述安回过头,迈着拖沓的步子,是个无所事事的小乞丐四处寻阴凉的模样,眼睛四处乱扫,看见那铁匠铺子门窗大开,一桌子工具零落在桌上,铁钳混在其中,与三日前一模一样。
叶述安定定地看了那把铁钳一眼,身侧的手不自觉成了拳。
星临顿觉一腔半畏惧半坚定的勇气涌上来,在胸腔里冲荡,叶述安视角让他体会到的一切都十分新鲜。星临生来便没有衣食之忧,更没有童年这种东西,被暴力相对时也未曾觉得自己狼狈,不屑于生命价值,自然也很少恐惧。
而现在的叶述安,光是活着已是竭尽全力,一把铁钳而已,要他咬碎胆怯才敢伸出手。
叶述安摸到铁匠铺子的窗边,拼尽了全力才维持住一张若无其事的面皮,星临感到那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又来了,一颗心抵着喉咙狂跳不止。
叶述安死死盯着铁匠打铁的背影,仿佛从那雄厚的脊背上看出了紧皱的眉,他垫脚握住铁钳的柄,铁钳上面压了块磨刀石,他用力又小心地往外抽。
差着一点点距离就能抽出来了,叶述安屏住呼吸,三寸,两寸,一寸——
“铛!”
一块刀片因铁钳的抽离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铁匠一锤砸落在兵刃上,清脆的叮当声将刀片坠地的声音掩盖过去。
叶述安不再犹豫,飞速抽出铁钳藏在怀里,一瞬间欢天喜地地快要跳起来,但他抑制住狂喜的冲动,当机立断,转头就跑,刚抬脚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我倒是个小叫花子鬼鬼祟祟在这干嘛呢,原来是偷东西呀!”
叶述安在震悚中抬起头,看见一个布裙妇人在他面前叉着腰。
他换个方向,刚一抬腿,被妇人一把揪住头发往铺子里拖,边拖边冲里面喊:“老张!还不赶紧滚出来!耗子都要把你老窝掏干净了,还闷头狂敲啊!老张!你耳朵聋了?!”
妇人一双干惯粗活的手宛若铁钳一般,叶述安怎么也挣不开,他跌坐在地,头皮生疼,拼命挣扎,“不是!放手!你听我解释!”
铁铺老板过来了,巨大的影子笼罩住了小乞丐,一认出他的模样,老板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叶述安一张脏脸里一双眼睛亮得出奇,那是孩童眼睛特有的、还未被这个世界泯灭的光芒,可眼睑总是艳红的,那是一种被脏污东西常年感染出的穷病。城西难民都有这样艳红的眼睑。
妇人对铁铺老板的指责声仍未停止,老板明显开始心烦意乱,他蹲下身,从叶述安鼓鼓囊囊的怀里拿出铁钳,在手里颠了颠,“妈的小毛贼,这还有什么好辩白的?前两天就惦记上我了吧?合着上一回是来踩点的是不是?不借就偷,不给就抢,你们怎么都这幅死德行!”
他手里一根烧火棍成了教训工具,在空中抡得虎虎生风,星临感到背脊疼痛遍及,有痛呼声从叶述安口中出,随之头发与衣料散发出焦糊味。
此前几次善意被背叛的愤懑终于逮到了发泄口,星临听到身上一声声暴怒的闷响,“让你偷!让你偷!”叶述安被抽得满地乱滚,痛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沾着地上的灰,越发像一只四处乱窜的小灰老鼠,肮脏得令人厌恶。
星临从不在乎所谓的尊严,但他知道对某些人类而言,尊严重过生命。可九岁的叶述安半点也没有。
他在密不透风的疼痛中拽住妇人的裤脚,仰起脸哭得五官扭曲,“大婶,大婶!求求你,把铁钳借我一用吧!不然他就要死了!”他双手合十摇晃着,拜三拜又磕头,哭声在断断续续的央求里插空,抽噎着把四眼的事情和盘托出,额头和地面相击时的声音急切,只求能被怜悯一次。
叶述安此刻的姿态卑贱,声音也丑陋。一个孩子歇斯底里的卑贱是有力量的,就算是星临也不禁心情复杂起来,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为了一把铁钳变得比狗更像狗。
在叶述安的不断央求中,妇人的神情变得一言难尽,她不在乎一条流浪狗的死活,冷硬的目光却逐渐软化下来,她摆摆手让铁铺老板停下,偏过头,垂怜得很别扭,“把铁钳给他,别再以后惦记上咱们!今儿碰上算倒霉!别还回来了!怪恶心的。”
迈出铁匠铺子的门槛时,叶述安的步子有点踉跄,所以他扶着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