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母救人,他却在杀人。自小就听,要怀有仁心,要普济世人,可这些嘴脸有什么好普济的?早点死了才是还这天地间一个清静。
焦黑鲜血裹身,他宛若一个为非作歹的亡命之徒,浑浑噩噩走遍寻沧都城,在一片混乱中,听着云归谷已死的众人,在传言中被人们反复鞭尸。
明明是他刚刚杀了人,却像一只走投无路的濒死困兽,与街角已死的乞丐同坐。
一场烈火好像灼伤了他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走路时步伐不稳,颤颤巍巍靠近他,声音苍老而温和,“年轻人,你怎么呆在这地方?”
云灼什么也看不清,他茫然道:“我不知道。”
“那你家在哪?”那人又问。
云灼顿了顿,呼出一口血气,“我……不知道。”
他就那样茫然地跟着老人走了,一路上,头顶的星光也是残缺黯淡的,长久的沉默里,他来到一座同样充斥着病气的华美楼阁。
他恍惚着走到角落中,倚着墙缓缓滑下,看着角落里一个颤抖的白色身影。
还是看不清。
只模模糊糊看出那个身影像是抬起了头,递过一块什么东西。
云灼摸索着接过——是一块浸湿了的帕子,柔软温热,他沉默地擦拭自己满脸干涸的血。
“我叫天冬,你呢?”
他听到那人在勉强地笑,不过,听语气该是个温柔神情。
初到日沉阁的那一晚,云灼卷着一层薄被,在大堂的角落里蜷着睡了一晚,浑浑噩噩将十六年的人生变作一场大梦做尽了。
第63章 新梦
十六年的病痛终结于一场暴雨,呕吐欲望与愤怒却从未止息。
关于这些夜夜反复的年少迷梦,云灼对自己的痛苦根源再清楚不过。
云归谷的悬壶济世淋着他,毫不遮掩的丑恶扯着他,最后善意不彻底,恶念也不彻底,听人颠倒黑白他忍不了,鲜血飞溅他痛快不了,恨不得那场倾盆大雨将自己淋死,和整个云归谷一起烂在泥里。
可他还不能死。有的事情他还没有找到答案。他寻觅了五年,仍不知云归谷当年覆灭的真相,独活至此,还在值得与不值得之间拉扯。
那眷眷山风与缭绕雾气像是上辈子的事,他沿着今生的路继续向前,火光映照,血液困索,在尖叫与咒骂中一路向下,又被微光照拂,那一切拉扯的尽头,是一片浑不见底的深渊。
他摔落进去,摔出梦境,撞入天真冰冷的一双眼。
“公子醒了?”
那是一双说不清是空还是清的眼睛,不知道带着探询在他身边守了多久,虽惯常好看但无情,此刻却很有人情味的,投了些怜悯给云灼。
那怜悯确实是真心实意,但不是云灼想要的东西。
陈年旧梦里弥散的沉郁,还残留在云灼的胸口,他从榻上坐起,霜白天地映入眼底。
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云归谷。
轻松地将自己从梦境抽离,爱恨别离熟练敛起,所有愤怒都被驯服在眼尾那抹纤薄的弧度里。他又套上了探不出喜怒的壳子。
肩胛骨处,已被包扎完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强迫他记起那场血战里的死状。
有一片黑色衣摆,随意地搭在榻边,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着融入暗色,看不出痕迹。
云灼开口,声音带着未痊愈的哑,“叶述安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