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抽空那具躯体里的生命活气,叶述安眼看着他逐渐枯萎下去。
四季循环往复过去,云灼差点没熬过十五岁那年寒冬。
“咳咳咳咳!”
叶述安站在霜白晶石镂出的床榻边,手落在腰侧剑柄上寻求一时的心安。
他看着榻上好友烧得人事不省,冷汗打湿额前碎发还在剧烈猛咳,云谷主手握一樽长流银匜,捏住云灼汗涔涔的下巴,用又长又尖的喙,撬开云灼紧紧咬合的上下牙。
叶述安见过长流银匜,那是专门对危重病人施行急救时,用来强行灌药的。
涩苦药汤顺着生冷的喙流入好友的口腔,在场人们刚刚放下半颗心,又在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里,药汤掺着鲜血一阵无端反涌。呕吐声堪称撕心裂肺。回荡在霜白晶石搭成的续命洞穴里,撕扯着在场人的心。
那混杂的液体冲出口腔,涩苦与腥甜尽数落在自己的胸前。
叶述安不忍地闭上眼睛。
半晌才平复,胸口剧烈起伏中,云灼微微睁开疲惫的眼,在那一刻,叶述安几乎从那双眼中读出病入膏肓的求死意志。
狼狈不堪,孱弱不已,那些夏日里用天赋才智凝聚起的傲气,溃散在寒冬的病榻里。
云谷主急到眼圈泛红,将云灼半搂在怀里,直至宽大衣摆被手臂收紧,布料贴近显出身形,叶述安才惊觉云灼已经在病榻上熬得只剩一把骨头。
别人能做草长莺飞里意气风发的少年,但云灼不能。这事生来便注定,在病榻辗转中看见每日破晓时的天边残光已是万幸,他还能奢求什么。
云谷主的声音在颤,“阿灼,阿灼,你要坚持住,你忘了吗?娘跟你说过的,只要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霜晶花会结果,”她哽咽不止,却扶住云灼的面颊与他坚定对视,“那时候你就得救了。答应娘,我们约定好的,你一定要等到那个时候,好吗?”
云灼看着母亲,看她彻夜未眠,云鬓散落,眸中泪光闪动。半晌,他喉头滚动,咽下一口腥到想死的血,点点头。
父母拥住他,兄弟在两侧,好友担忧,亲人围绕,云灼在一道道担忧而期盼的目光里,抓住母亲手中的长流银匜,汗湿颤抖的手指打开银盖,仰头将其中药汤饮尽。
那年寒冬过去,又是一年万物复苏的春,叶述安再去到云归谷,他穿过漫山遍野的霜白花田,见到了在院中练剑的好友。
这时的云灼还差三个月就要满十六岁,学会收敛怒意,举止沉静有礼,已经是个翩翩少年郎模样,只是剑光有时还是会映亮他略显苍白的面色。
叶述安见他是病情大好的模样,由衷地笑着走过去。
“母亲说我可以出谷了。”云灼停下手中剑,对叶述安说道。
叶述安闻言诧异,“……怎么突然松了口?”
云灼利落地收剑入鞘,面色平静,“大概是因为这病熬不过第十六个冬季。”
罹患重病之人,莫名地会对自己的命运未卜先知。
若那霜晶花今年冬季仍未结果,顽疾便夺取云灼性命,赶在那之前,至少得出谷看看世间究竟是何种模样,他也不枉来这人世间走过一遭。
作者有话说:
云灼的真实过往:泥里滚大的暴躁老哥。
第60章 群岛
霜晶花的果实,是一种神秘珍稀的药物,也是云归谷的秘密。
谷中霜晶花遍地,只有生长于水透玉环绕之山巅的那株古老霜晶花能结果。
也许是上天对云灼的眷顾,让这世间还存在一丝侥幸可能——与那些神仙鬼怪话本中所描绘的灵丹妙药一般,霜晶花的果实可疗愈所有顽疾怪症,还他一具与常人无异的健康躯体。
这扼住他一口气的花,十几年结一果,至于这个“十几”年中“几”究竟是多少,无人知晓其规律,云灼挣扎求生近十六载,就是在等果实结成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