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灼头也不回带着点嫌弃,“你差不多行了。”
云灼的父亲名为信然,虽然也姓云,但他其实本不是云归谷的人。
云信然不是医者,而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客,在遇到云灼母亲前,一直以遍走天涯接受委托来赚取赏金为生。他只是恰巧姓云,又恰好在云谷主外出游历时,两人机缘巧合下因一桩药草委托相遇,一番曲折后双双坠入情网。自此以后,便敛了快剑轻马的浪子心性,心甘情愿地跟着云谷主回到谷里,成了个整日里浇花侍草的药草师。
旧日江湖侠客耶。叶述安心里欢呼。他长到这么大,最精彩的故事都在云叔叔这里听到的。
他跟着云灼绕过玄雾殿,知道自己一定会得到一个有趣的上午。
殿后的药田,一位白衣男子正挽着袖子蹲在一丛天南星边,眉头凝着,看那草叶泛黄的尖,远远听见两人脚步声,便寻声望来。
“阿灼,述安,怎么又跑到我这里来了?”
云信然眉头舒展开来,冷峻挂的长相此刻显得平易近人。
云灼很好地继承了他爹的表层气质,冷着脸说自己想学武。
“怎么又提这个?不是说过了吗?等你病好了我就教你。”云信然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询问叶述安这又什么回事。
叶述安的不知所措去而复返,用闪避的视线代替了口头上的支支吾吾。
“父亲,你不必这般糊弄我,我清楚这病是好不了了!”云灼不吃那一套,“不如现在就学吧,不然等我死了也还是个任人推搡的废物。”
云信然舒展开的眉头又皱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云灼闷声道:“没什么,我就是想。如果有朝一日外出闯荡,能像父亲一样,接几个委托赚点银钱,也不至于太落魄。”
云信然单膝落地,平视云灼,拍拍他的茸茸脑袋,“你小子,想什么呢!那是刀尖上混口饭吃的活计,只要云归谷在一天,阿灼这辈子都不会落到那份儿上,你就放心吧。”
“我不管,我要学。”云灼依旧坚持。
云灼作为自小病重反复的云归小公子,父母兄弟谷内人一直对他的看顾加倍。这份多加倾注的关心,是束缚也是特权。作为父亲,云信然便常常充当无原则顺遂心意的先锋。
好在看云灼学武是件赏心悦目也开心的事,空隙里仍穿插着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叶述安在那株天南星旁坐得津津有味,快乐一直延长到当天日头西斜。
当然,云灼把山下村子里的孩子挨个捶进了泥潭,又已经是来年春天的事了。久而久之,大家就都有所耳闻,这谷主的小公子,身子很弱,长得挺好,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回首那个盛夏,云灼将父亲教授的武功学得又快又好,举一反三着将力量缺陷全部规避,招数技巧尽数吸收而游刃有余。
一年年过去,天南星叶片枯黄再暗绿,黄红色浆果坠地被收起,剑光次次在残阳之中挑落红樱。
云灼身形抽条成颀长少年时,叶述安更加不否认挚友的天赋聪颖,能多少能让云灼维持些许自尊的,就是他聪明。可偏偏天赋才智与身份赋予的傲气,一身病骨根本撑不起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倒是与那秀美面容愈发相得益彰。这就使那些夸赞他长相的言语显得更加刺耳起来。
年少时的云灼,越病弱越生气,越被夸好看,越脸色难看。
他自小对爱意与恶意极为敏锐,谁是假关心真讥笑都一眼看得出, 再加上他又本身天生易怒,叶述安便见证了云灼自小到大的生气实录。
九岁的一次路过,被同族小孩说长得像女孩子,午餐气得吃了三碗白米饭。午睡时胃痛不已,后不了了之。
十一岁时一次商议,云归与砾城两势力的小辈结伴出行游玩,恰逢冬至,云灼病发,只得呆在山顶霜晶洞中养病,边咳边连声念叨“气死我了我也想去”。病情转好时已草长莺飞,后不了了之。
十三岁的一次拜访,残沙城城主笑着恭维谷主小儿子“面如冠玉、貌若好女,聪颖异常,来日必成人杰。”回到房间之后,云灼倚着椅背仰着面,面无表情只发出一声“气。”伸手不打笑脸人,后不了了之。
后来渐渐长大,云灼便绝口不提“气”字,可一双眼睛还是常常冒火。
再后来,他功力愈发深厚,一双眼睛也窥不见他内里的怒意。
云灼逐渐变得沉静,那些外露的情绪也被他一丝一缕敛进躯壳中,也不再偷跑出谷外,孩童的好奇全部消散,任性的反骨尽数收拢,一切出格都随骨骼抽条而飞速褪去。
那时叶述安太年少,还不明白这些悄然变化的缘由是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随年龄增长而不断加重的病情。云灼甚至被禁止动气,因为太过激烈的情绪波动,会让那本就如履薄冰一条命更孱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