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长风掠过天空, 在漆黑的夜色中铺陈开一副山河长卷。弦月挂在碧蓝的天空中,伴随稀疏的星子,弥补了画卷不甚明晰的上半部分。另有一点金光, 随着画卷的流淌, 逐渐与清月重合,将它弥补成一轮圆月。它高悬在山巅之上,像是垂眸望向人间的仙人。

层林之中,谢无尘布下的转生阵微微一颤,继而在风中碎成齑粉。他无措地愣了一下, 扑上去想要将它弥补起来, 却发现,他腕上的牵系并没有断。

可他转目四望,依然没有找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夕误抬起头, 遥望向铺陈于天穹之中的画卷, 示意谢无尘也抬头。

那其实是很短的一个瞬间, 就像夏夜掠过的枉矢, 至少在谢无尘抬头的时候,那副画卷已经消散到了末尾,连归于圆满的那一轮月,都一同消失了。

可是在冥冥之中,却有什么在引着他一样, 让他再没有去顾念粉碎的转生阵, 推开夕误,就向万象天直奔而去。

夕误生怕出事,紧追而上。

谢无尘掐了符, 从映花潭到万象天, 非要论时间, 其实是用不了半刻的……

于是所有的惊变皆出于那半刻之中。

山河长卷长拂而下,裹挟着如山威压,直直坠入万象天,一直砸入他们落下万象天封禁阵的石室之中。

灵流长扫,只在眨眼间,就齐齐冲断了他们与大阵间的牵系。可是大阵的毁灭并没有带给他们任何不适,甚至连万象天都没有产生任何一点震动。轻得好似春日的风,只在河面泛起了微澜。

接下来,是芸笥天白玉广场前被毁灭了大半的林草,它们在灵力的冲刷之下,褪去了沾染的血肉,又一次生出茵茵绿色。而灵流犹是不止,越过芸笥天后,又顺着白玉阶流下。于是,被毁了满目春色的长林,就在这样的滋养之下,用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重新生芽,生长……

尸殍遍野的景象,在转眼间,已经消失无踪。

无忧天上,沉寂的灯火猝而亮起,一盏接着一盏,在他们转眼望去时,已经布满半山。

连只是在画卷最开始被拂扫过的映花潭和碧云天,草木都开始疯长,稍纵之间就变得郁郁葱葱,开出无尽繁花。

就好似,这一年,乃至此前无数年,他们错过的,惦念的,所有来得及来不及观赏的春景,都整整齐齐地聚在了这一日,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于是昨日痛楚€€然远去,明月清辉摇落,檐角风铎轻晃,撞出清脆铃响。

人声鼎沸,鸟雀喧鸣。

小弟们一个唤一个,诉说着这突然间的变化;长老们愣在原地,少可的失去了反应;秦问声眼睛哭得通红,为了看清那点光,狠劲地揉着。

谢无尘在石门前猛然停下脚步,抬起手,却推不下去。

一门之隔,是他能够肯定,但仍然会为之迟疑,为之恐惧的那个人。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他的心脏怦然跳动,几乎要冲破胸口。他觉得自己太狼狈,可等他勾起唇了,眼泪又决堤而来。

那些流落于表面的“不怕”和“等待”,终于在“相见”两字之前,溃不成军。

但是在他下定决心之前,石门一声轻响,慢慢向着两边洞开。

满室金光倾泻,断裂的金线在空中轻轻拂动。白知秋坐在石台边,依旧是那一身雪白的金纹长袍,仰起眼眸。

他偏了偏头,轻声唤道:“谢无尘……”

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句轻唤中归于原位,极尽繁华,风雨休止,倦鸟归巢。

他们越过最长的生死之距,终于扣住了对方的手。

从此这世间的生机万种,皆在长风过时有了归处。

但醉此间,不问春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