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秋最开始是站着的,后来越来越吃力,被迫单膝跪在了地上。他一手按着血色模糊的大地,一手掐死了印诀,随着力量的抽离,感觉意识也变得迷离起来。
灵魄虽然已经没有痛感了,可直接落于意识之中的沉闷和钝痛还是会让他觉得难受。他以为这样的折磨还会持续很久很久的时候,忽而感知到了一线冰凉,继而有些微的力量涌进来。
是落于他手腕上的护咒,在他逐渐虚弱下去的时候,给予他的保护。
但是白知秋记得,护咒是不能供养所护佑的人的。他面上那丝笑一时停滞,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就像过往每一次,他对谢无尘无可奈何之时。
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另有一点光芒向他投落下来,融入了他衣袍上的山河倒影之中。
那不是谢无尘通过反阵供养给他的,而是从天穹尽头,从长路尽头,毫无缘由的飞掠而来。一部分融入了冲天的怨煞,一部分落在了白知秋身上。它们也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万万千千种色彩混杂,脱离了常人所能够得到的体会和评价,漂亮得纯粹,又惊心动魄。
它们在白知秋看不见的时候,重新为他染就了一身山河袍。这一次,衣袍上的景色不再仅仅停留于学宫的景色,而是一路蜿蜒,细致,化作九万丈人间倒影。它们甚至短暂洗去了黄泉道上千万年不散的血气,洗去了陈腐的味道,将天空洗出一线湛蓝。
于是,当最后一抹怨煞散尽之时,白知秋一抬起头,映入他眼底,就是那线澄澈的天空。
而那一线天空之下,褪去一身怨煞的人们安静站在尽头,回头凝望着他,向他遥遥挥手。
白知秋也向他们挥了挥手。
那些光点还在涌来,还在飞舞。有风吹来,拂动他的鬓发。白知秋坐在风里,安详地垂着眸子,寻找风吹来的方向。在他身后,雪白的通天的巨门轰然显现,光芒映照之中,将他的身影无限拉长,连带着山河长影一起,投照在蜿蜒的长路之下。
天碑之上,他曾刻下的名姓直坠而下,最终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白知秋灵魄中的力量几乎是被抽干了,他没有力气站起来,飞舞的光点也不会将灵力传给他。唯有他腕上所连着的一线牵系,始终微弱却固执地护着他。
也正是它,让白知秋终于找到了风吹来的方向€€€€那正是他的来处。
是三界封禁之上,一道极其微小的裂口。但也是通过它,黄泉路上的灵力不断逸散出去,并且在鬼门大开之时,让映花潭以西长出了一株鬼面槐。
它生于结界之内,灵力散出去后,反而掩盖住了它的存在。
是杨雨当年让他回头之时,为他打开的路。
白知秋略有些想笑。
原来命运环环相扣,从来不曾经薄待过谁,也不曾厚遇过谁。就像这天下所有的祸事终究要降临到一个人身上€€€€像扶楹,杨雨,夕误,谢无尘,乃至他自己一样。总是要有人面对这一切,只是这一次恰好是他罢了。
他放松了自己,靠坐在天碑边,唇边仍然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是问谁:“我灵魄已损,还愿意承认我?”
天门之内,金钟长鸣。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仙,”白知秋轻道,抬了下系着绳结的手腕,“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回去找他。”
就是,可能是要让他多等我一些日子了。
他知道自己会做出的选择是什么样的,没什么怨,也没什么恨,同样没有了以前的愧疚。
他只是在这样一个瞬间,很想谢无尘,很想很想。
浩浩荡荡,无休无止,刻骨铭心。
白知秋释然一笑,拂手之间,衣袍上的山河万景脱落下去,在湛白的仙门与血红的黄泉道之上留下一道全然不同的绚丽颜色,穿过那一道缝隙,尽数返回人间。
而他轻轻抬起剑刃,与曾经一样,再次对着自己灵魄直斩而下。
一半附着于三界之间的裂痕之上,一半顺着漫天色彩,一并投落回人间。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还剩下一章~
第129章 且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