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好像沉在水中,意识说不上清楚,但也算不上糊涂。一切走马灯一样,飞速地切换着,谢无尘甚至回忆起幼年时,他同先生在北函关暂访时,先生与一个他并不识得的人闲聊了片刻。
不是这个。谢无尘想。
他要抓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偏偏就在一线之际,谢无尘听见屋外“滋啦”一声响,于是所有走马观花的画面如薄冰碎裂,瞬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惊觉自己一身冷汗,探手便向身边摸去。
他的手没能抬起,有人把住了他的小臂,因为这一动,迷迷糊糊问他:“怎么了?”
黑暗中,心跳声声入耳。
白知秋呼吸极轻,身上常是冷的。谢无尘听见这句话,鼓噪不安的思绪渐渐回笼,低声道:“无事。”
话音未落,屋外又是“滋啦”一响,像是一盆水泼到了燃烧的火炭上,声音绕耳,好久才停。
这一次,连白知秋都不能忽视这道响动,睁开了眼。
飘进屋子的味道颇为奇异,谢无尘一下子没有想起在何处闻过。白知秋翻个身,从背对谢无尘变成正对,再开口,话里的困意去了大半:“是生石灰啊……”
疫病期间,洒扫除秽的法子。
“齐郡疫病说是自中苍沙洲来,可中苍沙洲是个三不靠的地方。遭着疫病,多半是来自各地的商人。”白知秋停了停,声音又低了些,“你难过吗?”
谢无尘说不清。
他应当是难过的,每一次听闻,他心头都会闷闷地疼。可他又与这层难过间仿佛隔着幕帐,他撕不开,感触不到,到不了锥心裂肺的程度。
他像个看客,仅仅停留在能理解故事中的悲痛的程度。
“我不知道。”谢无尘道。
白知秋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然后顺着眼尾的弧度拉到额角。
“你没睡好。”白知秋声音很小,说的也很慢,他好像问完那句话便又困了,连动作都是缓慢的,手掌垂下,覆住了谢无尘的眼睛。
一片昏暗,谢无尘什么都看不见。他在眨了两下眼,感觉自己睫毛扫过对方掌心,道:“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没有想出结果。”谢无尘沉默许久,方才沉寂下去的思绪又探了头。偏偏屋外“滋滋啦啦”的动静方停下不久,又响起竹笤扫水的声音,存心不想让他安生一样。
谢无尘被吵得满心焦躁,面前的手却始终稳稳听着,像是一道不可抗拒的封印。他被迫在微凉的掌心下沉下气,再一次镇压脑中的混乱。
“想不出,问问我?”白知秋倾耳听着外面的声音走远,知道谢无尘已经冷静下来,收回了手。
手方落回被衾中,便被人护到胸前。暖意透过里衣,顺着指尖往上爬。白知秋手指一动,身上最后一点困意被驱得一干二净。
谢无尘抿了一下唇,忽而想起他许久以来,一直忽视的一件事:“我们下学宫时,遇见的那座五行八卦阵,我至今未布出其中任意一座阵局……”
“嗯?”
“我们因为阵中藏着的传送阵,误打误撞省下了脚程。可是,五行八卦阵的阵主,与齐郡血疫背后的蛊鬼……”
谢无尘说得没头没尾,白知秋却听懂了:阵主能成五行八卦阵,为何破不了齐郡的护城兽,明明五行八卦阵的阵局来得更大更难。
“落阵与破阵的规律相同,但做起来却是完全相反。哪怕是相同的阵法,受不同弄阵主影响颇大。加上阵上的障眼法,不是谁都能一次找准阵眼。”白知秋停了停,“也可能是,始作俑者不会破齐郡的阵。”
“不会?”谢无尘不解。
“齐郡的护城阵与生魂阵有关,早已无用,你若要我去学宫寻,多半寻不到。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