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魅儿从来没有敢去想象如果自己能够活过四十岁之后将会在哪里、做些什么样的事情;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绝对不会终结于四十岁之后。
……
楚魅儿看着这样笑容平易近人的年轻公子——他似乎并没有自己是出身烟花之地的风尘女子而有丝毫的轻视怠慢……这应该是一个极好的男子……
更为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并不是自己的“死对头、活冤家”——敖大小姐的熟人……
一想到这样的大好男子,竟然没有被敖大小姐那个“狐媚子”给迷得神魂颠倒,而且说得出梅花这么多的好处来,楚魅儿就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杀羽墨纵然表面上头笑容不断,但是在他时常会停顿的迟疑神色之中,一向十分擅长察言观色的楚魅儿仍然可以看得出来他定然是被什么事情所困,方才郁闷至此——
“魅儿虽然并不是什么拥有大才的贵人,但是也算得上颇为明白事理,不知道是否配得上一听公子烦忧?”楚魅儿酒足饭饱,终究觉得此人不错,可以一看再看。
“市井之人,何来‘烦忧’可言?”杀羽墨笑容不减分毫,“姑娘不要过分抬举了在下。”
“魅儿不才,生长在这‘红馆’之中也有些许年岁了,只是不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有无差错——公子可是……为前途而烦忧?……”楚魅儿眼睛看着对方,神色清明一片。
杀羽墨嘴上不说,心中却有些兀自纳罕,心道:怎地我向来都喜欢将诸多心事都一干写在脸上的吗?我向来都自诩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以掩盖城府深浅……怎么一旦在了这一位姑娘面前,竟然连最基本的心思都半点儿也藏不住了?……真真是怪哉怪哉……
……想来就是心累得太甚了,连一贯地隐藏习惯都掩盖不住了;那也便罢了……既然如此,也不必费力去隐藏什么了——杀羽墨心下释然道:不妨头就开诚布公地跟这位“有缘人”说道一二,也好一吐心中不快。
想至此处,杀羽墨只好笑道:“当今天下格局,世道纷乱,在下不知该跟随何人方可站稳脚跟,更不知道应该处何事方可以一展抱负、既得以建立男儿功勋,又得以保全自身,终究做到‘功成身退’?”
楚魅儿听闻他如此说话,方知晓今日果然遇到数十年都难得一见的“有志之人”了,她平复胸腔之后涌动的血液,终究笑答对曰:“男儿志在四方,公子能如此想,可见您并非是甘为碌碌之流的无为之人;若说跟从何人——当真天下,铉鹏虽然最为风光无限、得势得意,但是终究受刚愎自用性格所制约,势必是不能得长久的;其他诸侯皆多随波逐流、胆小之辈,他们都惯常地喜欢按兵不动,算不得‘治世大才’……公子如若当真要依靠着什么人来成就大事,何不以‘忠义孝悌’之名跟随皇帝陛下——如此一来,一则师出有名、二则成全了忠勇的好名头,待得时机成熟之际,公子何愁不能自成大事呢?”楚魅儿呷了一口杯中酒,行为举止煞是细致,就如同她此时正在喝着的是上等好茶一般,适时地短暂停顿过后,继而道,“至于公子所问‘既能得意于天下、又能够明哲保身’的言语——怕是休要再提了罢……所谓‘进可攻、退可守’的好事情,天下怎么会有那样的好事呢?……倘若公子当真想要建功立业、不甘心一生一世庸碌无为——这条路决计并不会好走,况乎极有可能一朝开启便势必要再难有回转的余地,公子决意如此,就需要做好‘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准备啊!——再则说来,如果公子当真能够成其大事,‘功成’尚不足矣,又何需谈及什么‘身退’呢……”
杀羽墨看着对方的姑娘,
认真听着她说话,待得她将话都说完之后,终究沉默了片刻,随后整衣起身道:“姑娘大义!请受杀某一拜!”
楚魅儿虽然出身风尘,但决计并不是没有见识之人,只是活了二十九年,都从来没有人对着她行礼作揖——虚情假意的都没有,更不必说是像这样发自本心、真情实意的了。她不由心中感慨,一时之间不由得心绪万千。
……记忆最深处,模模糊糊的地方——自己也应当是有一个小弟弟的,在她还不是“楚魅儿”的时候,在她还寄居在魔界水乡一处叫不上名字来的古城小镇的时候,在莺儿婆婆还没有回到魔族与一位白姓爷爷相聚的时候……自己是曾经偷偷地、远远地、静静地瞥见过这个小弟弟一眼过的……
——突然,十分锋利的回忆——就好像是一柄再锋利不过的利刃——笔直地、徒然地、尖利地插进了迟暮美人儿楚魅儿的心房之上,而后,是痛楚……心脏,开始滴血……
……她的小弟弟,现在应该也早已经长大成人了吧……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也不知晓,他活得好不好?……会不会有人欺负他呢……他会不会也像面前的这个好男子一般,想要做一个有志之人呢?……他的抱负愿望——都已经实现了吗?……又或者——
……他还活在这个世间上吗?……还是……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一段年岁、不知道的某一处地方、不得而知的某一个时辰里……他就已经远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呢……
……
楚魅儿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非常荒凉——极近悲凉……
……身边一个亲人都不会出现了,相聚无尽头,再也无望……
楚魅儿虽然并不是云岚郡主的亲生女儿,但她却是太公钱炎的嫡亲太孙女儿。云岚郡主生前只有胤儿的一个独子,并无其他所出;而自己的母亲却在一次与父王意外地相遇“接触”之后,十月怀胎诞下了自己……楚魅儿一直都十分感激母亲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很庆幸嫡母云岚郡主愿意一力承担下所有的压力、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清誉、甘心被人误会都要全力庇佑自己和母亲……
弟弟胤儿的母亲王妃云岚——她不仅仅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魔族王妃,她不只是自己的嫡母,而且她更加是自己和母亲的“救命恩人”!
母亲在临终之前,曾经悉心交待过她、苦口婆心地小心叮嘱于她:你是太公公生前见过的唯一一位王族子嗣,一定要谨记自己的出身和责任;一定要对魔族王族尽忠、同时也一定要想法设法地辅佐未来的新王储成其霸业!
……当时的整个魔族,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们的云岚王妃是清白无辜的,也更加没有人相信,胤是他们大王的嫡亲血脉……那个被世人认定成为“私生之子”的妖孽混账,已经被权倾一时、久负盛名而“无所不能”的祭司大人下令处死了……即便是在大祭司殡天之后,云岚王妃也并没有像族人对于自己“私生之子”的事情做出任何过多的解释和辩驳——似乎,她已然接受并承认了这段不堪至极的肮脏“事实”……
但是楚魅儿的母亲知道,王妃所做出的一切让步、吞下的一切委屈和苦楚——究其原因,全部都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