訾骄以指腹触摸过木牌两面刻出的画,他原以为娄琤的木工活是只做些桌凳、木柜之类的大件,未曾想到连这般交错细致的线条亦能刻得好。
“琤哥这手木雕也是自己学的?从未有人教过么?”
娄琤摇头,“多刻几年就会了。”
想来是天赋外加勤恳。訾骄疑惑抬头,“那怎么先前只见琤哥做些桌椅板凳,却少做雕刻之类的活?”
娄琤十分坦然道:“我去镇子里找活做的时候,大多人叫我做的都是桌凳一类,做起来也方便。”
訾骄抚过下巴,边思索边道:“木雕若是能做得好,倒比寻常木工活更挣钱些。”
鼻尖飘来难以忽视的桂花香气,訾骄垂眼望向右手上拿着的木梳,这把梳子日日要沾几次木樨油,如今木头本身也染了桂花香气,幽幽地往外逸散。
訾骄看看木牌,再看看梳子,眼睫随着烛光跳跃一刹,“琤哥,你知道香牌吗?”
“多种香料研制成泥,再将香泥填入模内制成香牌,香牌长久留香,佩在身上可醒神驱虫。然而香料价贵,香牌制作起来更是繁琐,唯有王公贵族、富家子弟才用得上不过,我们不必做香牌,只要做更简单些的便好。”訾骄一面轻轻说着,一面仰起目光,他眸中神色恍若此间最明亮的烛火,除他以外,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黯淡。
娄琤无自觉地沉浸其中,被他蛊惑般毫无反抗地点头,突然又清醒一瞬,“那这块”
“这块木牌我便收下了。”訾骄歪头浅笑,娇软的嗓音飘飘晃晃,“琤哥,替我弄些薄荷叶来罢。”
第9章 薄荷 闻之提神醒脑
娄琤完全不问用途,没过几天就去镇上买回了訾骄列出来的东西,还特意给他带回一包上次说过的核桃酥并其他几样糕点。
核桃酥油香十足,在唇齿间抿开后迸发出满满的坚果甜味,咀嚼时还能品尝到些许白芝麻的香。訾骄心满意足地吃了两块,扫开嘴唇上沾的糕点碎屑,便看到他两瓣唇也被酥油染得润而亮。
娄琤不经意间瞥到,怔怔地盯了会儿才转开眼。
訾骄擦脸洗手后便去摆弄娄琤买回来的物件。他洗净薄荷的根茎、叶子再擦干水珠,叫娄琤用刀将其切得细碎,而后仿照木樨油的做法,将碎薄荷填入陶碗内,倒入足以浸没碎叶的茶油,再放入大锅隔水蒸煮。
蒸煮需要反复多次,这期间訾骄坐到往常娄琤专用来做木工的棚子里头,捡起昨日让他先制出来的几块还未有任何花纹图案的木牌,前后左右地翻看。
娄琤蹲在他身边,闻着鼻息间残留的薄荷气息,慢半拍地猜测道:“骄——做出的薄荷油是要用在木牌上吗?”
“恩,”訾骄从某块木板底下扒拉出一支半截的炭笔,比划着木牌的大小,颔首应道:“香牌、玉佩都太贵,香囊内填药材,且多以锦、缎所制,加上精良的刺绣亦是价钱不菲。我们于木牌上雕画刻字,让它可供欣赏传看,又附香气,祛味醒神,可当作另一种更简易些的香囊。”
“虽说普通木头的材质比不上香泥、翠玉、丝缎那般精贵,但价钱亦不及它们高昂,配上一副寓意美好的字画,想来会有文人子弟喜欢的。”訾骄侧首向他眨眼,“是不是?”
娄琤迎上他的目光,只觉他在说这些话时通身明媚,引得人如扑火飞蛾,克制不住地朝他靠近。他神游须臾,才回道:“可我只会雕些市面上常见的图,或许那些书生、富户都看腻了。”
訾骄轻笑,垂目往木牌上浅浅画下一笔,柔缓道:“琤哥照着刻就行。”
他把木牌放在膝头,下笔果断而流畅,短短时间,巴掌大小的木牌上便显出一片竹林,竹子高高挺立,竹与竹的缝隙间可瞥见半张矮榻、一壶薄酒,虽不见人,却有君子竹林赏景之感。
娄琤哑声望着木牌上的画,好似自己亦成了他手中炭笔,甘愿任他摆布。
其实訾骄所展现出的种种都与他曾说的从另一个村子逃难而来的经历不大相符,他认得字、会写字、能轻易说出娄琤从未听过的词句,甚至会画画,还画得这般好但娄琤从未有过多问他几句的念头,他只万般庆幸自己运气好,才能在谁都没有发现他时将他带回家,否则以訾骄的性情才智,到哪里不能过得好呢?他又哪里遇得上?
娄琤胸口起伏,目光从木牌挪向对方侧脸,祈求自己后半生一直有这样的好运。
画完竹林,訾骄翻到背面,简单地写上一句曾读到过的诗。炭笔写出的字太细,他便将之描粗,画出毛笔字的轮廓与笔锋,瞧上去端正整齐,最后在木牌的四角画上简单的花纹边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