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几年之前他还和钟离等人于北仓山行猎,乘兴彻夜策马不归,所猎之丰随扈几乎搬挪不动,不过短短几年,他就连那把不射神弓都拉不开了!年少时并肩而行的钟离、石峻等人纷纷作古泉下。钟离死之前握着他的手说:“五郎,从年少时起,你的精力体力都强过我们太多,你至少还能活五十年!”
人人都恭贺他千秋万岁,可他又焉能不知这世上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亡之国。他没有寿与天齐的妄念,这个王朝也无须千秋万世。大江滚滚东逝,贤臣良将迭代而出,属于他的时代渐渐走向落幕;可黎民百姓不过才安居乐业了几十载,而今国库日渐充盈,天下路不拾遗,门不闭户,大楚造福万民的理想应当被延续。
他毫不俱死,甚至有些隐隐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只是在将肩上重担完全交付三郎之前,他不能安心睡去。
可三郎多年忧心国事,呕心沥血,自棠山归来便缠绵病榻,他真的还有接手江山的那一日吗?若三郎为天命所弃,他又还能选谁?
九郎吗?那个年幼丧母,眉眼性情无不似石巍的孱弱小儿?他的养母李妃可不是盏省油的灯,母强子弱后患无穷。
还是三郎的松儿?他脑海中浮现起那个孩子慧黠的小脸,甜甜地唤他“祖父”,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陛下,冯氏怨魂作祟,残害皇嗣,为大楚国祚着想,您不该一再姑息忍让!”
他叹了口气,推开一线车牖,疲惫的目光落在了长街上那个伏跪着的黄袍道人身上。陈德全最善察言观色,忙招呼车驾停了下来。
那道人眼中铮然一亮,在地上深深地叩首,迫不及待道:“这冯氏真是不识好歹,替其迁坟,允其受香火供奉,皆不能消解其怨气,她既不肯往来世,依小人所见,就该撅其坟,鞭其尸,焚其骨,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放肆!”他一掌拍在冰冷的扶手上,腕上的佛珠霎时断掉,木珠如雨般滚落在地。这些事情他都是令人秘密处理的,怎会传到一介草民的耳朵里?他的身边已无人可托,无人可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