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梦魇。”岑知简道,“每天晚上,吕娘子都要索我的命。她问我为什么害死她儿子。”
福娘愕然,抬首看向岑知简,发现他颈上有两道指印,已经变得紫红。
和他自己手指大小一般无二。
福娘呼吸越来越紧,身体缩水般瑟缩成小小一个。灯火下,她低低叫道:“殿下,郎君……我……我其实……”
她的哽咽被雨声冲刷,比从前的岑知简更像个哑巴。门外风雨未休,一世界如同寂静。
萧恒出殡当日,潮州全城缟素。
上次这样的庄严情景出现,还是九千口棺椁从西塞运返之时。现在这样一个事实具像在所有人面前:萧恒一个人的死亡就凝聚了九千亡魂的重量。他亲手埋葬了九千个阵亡将士,如今轮到他们的遗眷亲手埋葬他,这是叫恩恩相报还是叫轮回报应,谁都回答不了。
大雨数日未停,从发丧前一日起,州府大街上就站满了人。终于在第二日没有太阳的清晨,他们等到一声唢呐。紧接着,灵车驶出府门,大雨敲打棺盖的声音像钉子楔入每个人的骨头,多少感恩怨恨的复杂感情,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一声嚎啕。所有人像虾蟆入水一样扑通扑通跪在地上。
出人意料的是,秦灼并没有出席萧恒的出殡仪式。如今萧恒已死,英州大军即将抵达城下,弃城改道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他对潮州仍负有责任。这种不讲理的责任像一个寡妇面对一群嗷嗷待哺的继子女,又逢争夺财产的恶亲凶戚挥棒登门。她可以改嫁,但不能是这个时候。看在他们亡父的份上,她——他必须护卫他们。这种责任是有时限的,时间就限定在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秦灼必须带兵坐镇戍守潮州。
程忠听从秦灼安排,护送灵车前行,但车队并没有驶向西南群山中为萧恒选好的那块墓地,而是掉头转往城头。
吴薰烧鼎自刎的那座内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