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说:“杨娘子,大相是我儿的老师。师父半个爹,我代太子,多谢你的仗义之举。”
杨观音说:“妾家罪孽深重,妾但求赎罪。”
“我想问问娘子,他……是怎么死的?”萧恒的嗓子忽然变了调,似里头爬着条蛇,他但凡开口,总要绞住他的心肺,顺着喉管向外蠕蠕蹿动。那蛇的歇斯底里也比人沉默,像另一个人极其平淡地说:“我总得知道。”
杨观音:“大相在承天门前颁布新法毕,不乘车不骑马,大摇大摆地提壶走闹市回去。边饮边唱,酒酣时分,中箭身亡。”
萧恒笑了一下。
也是,李渡白怎么肯窝囊地吓死,肯定要沽酒回去,走明月桥,过太平坊,最后回他的扶桑巷。
萧恒嘴巴紧紧闭着,那蛇头在他口中竭力碰撞,发出成人哭泣的瓮瓮声,但始终没有破开他的唇齿。紧接着,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将整条蛇甩回腹腔,像吞了口血下去。那呼之欲出的痛苦,他不会呼出。
萧恒再开口,已经用常人的声音问:“他唱的什么,不知娘子能否默下来。”
“一首《水调歌头》。”杨观音道,“妾愿尽力一试。”
乌墨蘸笔,素笺轻展。
萧恒静静注目,透过纸上寥寥数言,见到了李寒最后一面。
那人边行边唱,唱至动情处亦如酒酣处,伸个懒腰往后一栽,剩下腌臜留给旁人,自己独上青天。
天那头,李寒遥遥唱道:
“二十载蜉命,九万里卝鹏风。庄周蝴蝶一梦,觉后岂虚空?追蹈接舆歌舞,挥斥书生意气,千籁袖襟中。夜半负舟去,敌手只天公。”
“尘无名,地无录,册无封。千篇鸿笔,难觅公子谪仙容。江水何须葬我,还要青山谈笑,此寿与天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