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经常一天说不上几句话,无名沉默,吕鹤迟也沉默;她误触毒物,无名不安慰,而是说记得此刻症状,毒性进展,记得用药后如何消褪;在军寨治伤,无名让人压着骨肉溃烂的军士,说,来,跟我一起把他腿骨锯下。等她作呕吐完了,再去治下一个。
一个教,一个学,一起赶路,看病,挨饿,受穷,同床睡,同桌吃,仔细想起来,她四年间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是跟无名分开过的。
决定去找美人入夜的时候,无名也丝毫没有挽留。吕鹤迟想,师父明明一个人自由惯了,突然间要照顾个徒儿,她其实很辛苦的。
“可她把一生所学都毫无保留给了我,师父也是……最了解我的人。”
她成了生性淡漠无所欲求的无名,在这俗世间最偏爱的一个人。
“她们总是在离开我的时候,让我知道——”知道她也被好好在乎过。
好生气。生她们的气,也生自己的气,早知道多应她几声,早知她多唤几声。
吕鹤迟微微蹙眉,垂着脸,抽出手来抹了两把泪水,吸吸鼻子,抬头看他:“我要带着她的医案走,听康医官说,新帝为安抚朝堂,不出国丧就要你离京。所以,时间不多了。”
“你是要……跟我一起吗?”
“不然呢?你该不是以为,欠我的就不用还了吧?”吕鹤迟摸一摸他身上的伤处,“这也要算上一笔的。”说完便同他告别,说出京再见。
崔玉节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满腔狂喜压下去,嘟囔着“我到底欠你什么……”然后把地上书册纸笔拿起来,问狱卒要多两支蜡烛。
离京的前一夜,新帝亲自与康寿来狱中探视他。
崔玉节正眯着眼睛、抻着脖子在灯烛下奋笔疾书,知道他们来,头也不抬地说:“等我一下,这页抄完就没了。”
新帝便等着。他和他都知道,此时此刻,是新帝最后一次做“穆守安”,也是崔玉节最后一次做他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