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溥出现前,唐皎已然想过自己的结局。于六扇门耗尽半生,有幸,则入东厂,接近圣上,让女子不得为官的谬论死在她死之前。平静的人生无趣,一颗石子掷入湖面,无非下沉留下些许涟漪,没人能改变她,她也不会改变自己。唐皎曾深信。
唐皎刻意忽视内心的阴暗,偏执,病态。她着白衣,持雁翎刀,满口仁义道德,为苍生请命。日子久了,她也信服自己是如此的人。唯一的变数,是阮清溥。
初遇时的赤色锦衣一直烙印在唐皎的记忆中,阮清溥似一抹朱砂,让平静太久的心莫名颤动。她纯粹得令自己羞愧难安,唐皎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如她一般的人。
唐皎不信莫名的善意。天下逐利,无利无法在污浊中活下去。阮清溥的善意是为什么?她说她没有目的。没有目的地陪自己入天香楼,没有目的地护送自己入京都,没有目的地让自己非她不可。
唐皎本以为阮清溥所有的好只向着自己一人。天真又可笑莫名其妙的人,她都肯搭上命相救。唐皎嫉妒得发疯,恨不住捆住她的脚裸,将她关入暗无天日的囚笼,让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一人。
最思念她的时候,那幅画无意识诞生了。唐皎甚至不知自己是怎样画出的她,她压下心底的酸涩,是自己玷污了她。她消失的日子里,唐皎时常在梦里惊醒,眼角泪痕未干。她生病了,药引是阮清溥。
多年前,她以为自己有两全之法,结果是夜笙死在了六扇门。那一刻唐皎清楚地明白,阮清溥不会原谅自己了。她注定会逃离,江湖的鸟儿无拘无束,更何况自己与她之间永远隔着一条鲜活的人命。
何解?何解在她离开前困住她。恨,恶心,唐皎如数收下,只要阮清溥还在自己身边,总会有法子的。她心疼自己,她爱自己,她不舍得永远将自己拒之门外。
漫天飞雪,流光刺入以轻功独步天下的女人心口,唐皎看清阮清溥眼底的诀别,比悲哀更绝望的情绪成为解开她内心的钥匙,一切阴暗随着雪一同落下。那一刻,她踩着阮清溥半条命,成了东厂千户,成为可以凌驾于六扇门的存在,她彻底成为权利的奴仆。
抱着昏迷过去的阮清溥,她轻得像飞雪般,下一刻就会消失在自己怀中。唐皎成了自己最厌恶的存在,她在心中唾弃,真恶心清清也会恶心自己,她那样纯粹的存在,怎会忍受污秽呢
没关系,唐皎在心底默念着这三个字,像是一种解脱,她想她终于有资格和阮清溥站在一起了,她终于能护着她,没有权贵能绕开自己的庇护伤害她。
穿着飞鱼服,风扶起,她和她擦肩而过。她听到了什么?她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心痛得让唐皎喘不过气,她恍然记起望月村,记起唐芜被埋进泥土中。
她该恨谁?唐皎明白,她最该恨自己。是她的贪念,让阮清溥陷入万劫不复。没有自己,夜笙会活着,阮清溥更是和曾经一般。
走进血雨楼,看清棺材里的女人,唐皎卑劣地庆幸,她活着,她一定活着。血雨楼的人恨她,唐皎不去理会,她抢走了阮清溥留下的东西,靠着几件衣衫撑着自己活下去。
过去唐皎根本不想理会阮清溥救下的女人,可血雨楼是她的心血,那些丫头们失去了她,和自己一样可怜天下没有人会不贪恋阮清溥。
夜里嗅着阮清溥的衣物入睡,直至属于她的气息如数散尽,自己遍布在整个大燕的眼线仍旧没有找到她。唐皎必须向上走,她不能让阮清溥忘记自己,不能让她爱上别的女人。
和慕容瑶合作,是唯一的路,唐皎成为杀人的工具。抄家,亲眼看着政敌家破人亡,尚存的理智让女人将女眷送入凌霄阁。她与崔景弦的联系亦围绕着利益,唐皎痛苦地感知着自己的堕落,她渐渐成了如沈朝般的存在。外人恨她怕她,唐皎开始害怕,清清呢?清清会不会怕自己?
失而复得的滋味让唐皎死寂的心慢慢复苏。
她渴望被阮清溥占有,哪怕她囚禁自己,唐皎亦甘之如饴。真可惜,清清并没有这样的意愿
唐皎有,她无数次幻想着一个极乐世界,只有她与阮清溥二人,没有不相干的人来打扰。
阮清溥不喜欢这样,她讨厌自己,她的厌恶,似一把钝刀悬在唐皎心口。唐皎不愿失去阮清溥,她愿意听阮清溥的话,敬她爱她,这样就能回到过去了。
世上蠢货太多,上官家竟敢对清清出手。流光当年留下的寒毒发作,药山的女人说清清活不久了。唐皎不信,什么叫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