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双银耳垂上戴着银丝包鸡血石耳珰,祈春在一侧面目平静,抬手高高打着伞,伞面被大风吹得皱边了,二人正说着闲话,在雨声的阻碍下微弱可闻。
祈春往下扯了下衣裳,垂眸道,“娘娘可是偏宠你,这是主儿妆匣里的吧?就这样送给你了?”
双银挑眉,眼神嘚瑟,“是啊,我伺候娘娘尽心尽意,她说她看腻了这个样式,我爱银,让给我正好。”
祈春浅笑,这几年的相处她早将双银,这皇太子插的眼线当成了姐妹,说话也越发出自肺腑,嘱咐道,“你这每个月六两的月银再添上娘娘赏的,你是都上尚物局兑了银首饰,衣裳,这太图一时享乐了,没抵御风险的能力啊,我虽会借你但是存个小金库是极好的。”
双银不以为然,“我知道你为我着想,可人能活几天呢,不如及时行乐,没准过两天我不在了,我的银子还没花完这简直是世间一大惨事。”
祈春不再讨嫌,只是略带忧愁地扭头瞧着越下越大的雨,总有些不太妙的预感让她不能松懈下来,右眼皮也狂跳不止,直到看到远处一个小点朝着她们的方位急速滑过来,到了近前才辨认出是太上皇宫里新提拔的管事太监,金桂。
他伞都没打,落汤鸡似的,脸上带着凄凉和惨败,他急得说话都不清晰了,“快别傻站着了,太上皇他老祖宗不好了,都咳血痰了,我赶紧过来知会一声太后,最好瞧一眼去吧。”
双银吓得六神无主,惶恐地四处乱看,还是祈春冷静,虽然受到惊吓但还是沉声回道,“我们赶紧告诉娘娘去,程掌印也
在这,正好一道伴着去了。公公您不用着急,太上皇不是福薄的主。”
这话音刚落地,殿内的门被人打开了,漏出魏杏瑛凄白的脸,紧蹙的眉,似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不相信似的又问了一遍,“太上皇那出问题了?”。
程淮之也漏了个半个身子出来,通臂辉煌的貔貅仙鹤纹样衬得他皮子透白,和田玉翡翠似的,他像早有预料,狠狠支撑住魏杏瑛往后倒的躯体,飞快地掌控了局面,冷面吩咐众人,“祈春,你上内务府走一趟,看看之前让他们提前准备的金丝楠的棺材,以及黄幔,素帷之类的,还有香案,银五贡准备好了么?双银你让小厨房吊一瓮乌鸡汤,夜里给主们送过来。”
说罢转头隔着袖口抓紧她的手,在魏杏瑛耳侧低声细语,“小主,我扶住您一道上永和宫去,是人都有这一遭,你是我朝福星不可过于悲痛,一会我给你带点生姜过去你擦眼皮掉些黄汤子装装样儿,有我在谁也不能挑你的理。”
她咯噔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呆愣地想着自个那个折腾人,欲望滔天的名义丈夫终于快不行了?昨个庆功宴她还扶了他一把,看着虽然偏瘫口不能言,但是状态还行啊,怎么过了一夜就不好了?
以前嘴毒盼着他死,但是到了这日,反而有股惆怅郁结的情愫从头顶灌到了脚底,面前的雨点子溅到她脸上,手掌心里传来暖暖的热量,才清醒了会,用力咬了下舌根,直到传来微麻的痛感,冷下声道,“各司其职吧,淮之咱们移驾。”
程淮之嗳了声,撑开绿绸子伞打在她头上,扶着她往前走,路上尽力避开水洼,两人罕见沉默着,她的寝宫离太上皇的居所很近,绕过咸安宫一偏头就是。
两个人走得又急又快,终是到了永寿宫门口,敞开着门一眼可以看到殿内的状况,里面早齐聚了众人,以前的太上皇的朝臣尚书,侍郎之派都穿着白底的丧服,帽檐上插了朵布作的白菊,跪趴在殿内,表情凄厉。
还有两位太妃分别占据了脚踏的位置,趴在太上皇的床榻前嚎啕大哭,卫太妃还端着身子坐在龙头椅上,虽不出声,但是红了的眼眶和戚戚然的神态作不了假。
下一刻,禁庭里厚重底蕴的钟声响彻在他们的耳膜,当当当,丧钟敲了三下,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魏杏瑛站定,垮下脸,抿唇道,“淮之,太上皇还是走了。你是司礼监的头目,这时候需要忙的不少吧,你忙去吧,我一会自个进去哭灵,你暂时别管我了。”
程淮之拍了下她的肩膀,塞了块生姜进她的手里,细眼里带着关怀和鼓励,但职务在身还是扭头和李鱼少监和王秉笔他们商讨“暂安”一类的事去了。
她站在满是白幔帷的宫门口,撑着伞有点不太敢进去了,踌躇着,内心里很不是滋味,和毛棉堵住似的。
这么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人死如灯灭,虽说当时太上皇还欺辱过她,她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人这一去,仇恨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像燃尽的草灰即使留在原地被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