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照以南巡为由,陪明夷回了故地。还是那片泽畔兰皋,也还是那位兰台令史,只是与他一起行吟游赏的,已不是昔日的帝王。再度登楼,明夷凭栏时目光还是下意识落在大泽远端的地平线,日暮时分最适合出游,但西斜的日光依旧刺眼,带着回光返照的决绝。
“陛下,时候不早了。”明夷回身向失照道。
失照却皱眉道:“这里没有别人。”
明夷抬了抬嘴角,改口道:“该下去了,暌。”
失照微微颔首,又轻轻摇头:“明哥哥陪我看完这场日落吧,这是我第一次上来。”过去他是被豢养的男宠,向来不被允许出宫,更遑论在兰台登高。
明夷在他侧后方,凝望他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背影,关于往昔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忆起此人少时模样,忆起他总是带着哀求与仰慕的稚嫩眼神,忆起他单衣夜行来找自己,人比影子更瘦长。稚嫩与天真不是失照的少年时期,命运对他的雕琢,恐怕远比对明夷的无情。
“暌,你是想我留在巽京陪你的,是不是?”目送最后一缕天光沉没之前,明夷忽然向身侧之人发问。
失照的沉默比日落的最后一刻更长久,几经斟酌,他眼睫微颤,垂首抚着身前的栏杆,楼宇高处的栏杆,能保护人不失足坠落,精神上却能鼓励人的思绪跳出去,落入山水,落入天地,落入更广阔的胸腔。
“我想你此生康健多和乐,时时逍遥,岁岁长宁。”
明夷因他的话而莞尔,眼角的笑意温柔了些许:“我又何尝不这样希望你。”
不,你明知这不一样的。
失照在心底这样反驳。
无论喜爱还是心疼,无论与有荣焉还是痛心疾首,他从明夷眼中,永远只能读到作为师长与阿兄的责任与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