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时时刻刻拈着沉稳的劲儿,带有先天的鲜活气,同时也缺乏察言观色的本事。这不,小药童没多会子便与乔子惟攀谈起来,只听他自认老道地如是说道:“你媳妇儿怎么会不想要你们的孩子呢?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呀,倘或堕掉了,告到官服去得吃罪的,等她情绪好些了,公子还是进去劝劝罢。”
乔子惟听了,口中的饭食便是冷不防的一噎,脸上的神色尴尬极了。
他清清嗓子,顾左右而言他地道:“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
——早些年战乱将歇,大蔚初定,人口不丰,太|祖便下了如此一道法令。不过难保底下人生出各种由头,譬如被奸。淫非自愿、身子不好实在保不住、贫苦人家为生计而下地干活不幸滑胎,云云,亦有各派学说家谈及伦理,进行抨击,是以时至今日,此条法令形同虚设,确实是民不举官不究,便是举上去也不一定予以追究。
就像早年为了人丁,同时也推出了不可动辄虐待奴婢致死,但底下人照样可以推说奴婢是自己摔死的、病死的、甚至是喝水呛死的,状况百出,压根不好追溯根源,界定罪责。
可小药童显然不想听乔子惟扯这个。他回眸觑觑里间榻上双目放空的云湄,见她目光游移,始终没得落点,状况极为不佳。身形弱如扶风细柳,面色苍白,活生生一位病西施的情状。小药童看得于心不忍,不禁转过身来打量乔子惟这一张风流的皮子,又把话头绕了回去,狐疑地刺探道:“你不会是对她不好,她才不想要的吧?我可听师父谈起过往事,你们是宫廷之中认识的——你有官身是吧?小心我去官署揭发你。”
乔子惟正将一口饭送入嘴里,听罢此言,心绪复杂地咬着筷尖,一时间简直啼笑皆非。他奉行食不言寝不语,适才不得已才回复一二,眼下便干脆当做听不见。
小药童见状很是不忿,意欲教训两句,前头医馆内却陡然传来刘大夫的传唤,只得故意哐当放下饭碗以作敲打,气冲冲地褰帘出去了。
乔子惟摇摇头,回身看了一眼里间,饭也用不下去了,索性搁下碗筷站起身来,在门槛外顿了顿,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云湄刚刚从黑沉沉的噩梦之中脱身,还不大适应突兀变换的光线,抬起左手遮蔽眼帘,耳畔捕捉到门被掩上的吱呀声响,她才缓缓放下了手,对上了乔子惟的视线。她脸孔苍白,整个人荏弱至极,青丝尽数披落在肩,流淌如瀑;转面望过来时,瞳眸之中波荡着破碎的细光,看得乔子惟心中一软,不由叹了口气,撩袍于她榻前的墩子上坐了下来。
面对上面,相顾无言。乔子惟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开腔道:“表妹,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云湄沉吟着。
适逢此时,夜间陡然起了一阵凉风,因着刘大夫嘱咐过要开一丝窗缝给屋内透气,小榻后方的合和窗便没掩上,枢纽经年朽烂,这会儿被夜风吹得吱吱轻响。
起先二人俱都没在意,直到寒风渐烈,转至呼啸,撑窗的窗棍一错,整扇窗扉砰然阖毕。乔子惟尚还没能等来回答,又发此插曲,想起刘大夫的吩咐,无奈只得起身先去撑窗。他干活的技术可想而知,只要能撑起来就是皆大欢喜了,管它是一丝儿窗缝还是整个儿打开。他也怕多做多错,索性先这样,等那小药童回转再说。
大片月光因此流泻入室,屋内的烛火如似春草,被吹得愈发葳蕤,映得满室亮堂。
是以,乔子惟回身时,一眼便凝在了云湄身畔的那只包袱上。裹皮被凉风吹开,泄露出一角刺目的银票,坦白在赫赫烛光之下。
乔子惟怔愣片时,忽而走上前去,垂目细看,里头的细软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像是所有家当俱都在这儿了。
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后,乔子惟不可置信地道:“表妹你是……打算要走?”
云湄无心与他争执,疲惫地偏过脸。
乔子惟见她阖上双目,垂手将榻前的墩子移近些许,凑在她跟前苦口婆心地道:“你眼下这个样子,一个人能走到哪里去?”
云湄还是不说话,他见状,置放在膝上的手指来回蜷缩几下,下决心说道:“如果你选择把孩子生下来的话,我愿意养。”
她一个美貌女子孤身在外就已然足够艰难,如何立足?倘或以后再拉扯个孩子,孤儿寡母,其艰辛可想而知。
“你之前没听清吗,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了。”云湄终归还是开口了,因缺水而嗓音破碎,“而且,不管是拖个孩子,还是我从前当过奴婢……我不会因为任何缘由而自甘做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