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微微侧目,见玄元子如一只收着耳的狸,接过东西,嘴里却忍不住嘟囔了句佛口蛇心。
人一走,两人相视而笑,瑾娘解释说:“我初次见他,他还是个上蹿下跳的猴娃子。道观关不住,乡野里滚大,沈大人夫妇都是体面人,不会应对,头疼得很,我把他逮着扒了裤子打过好多回。”
她坐到床边,替张令姿轻柔擦汗。
“沈夫人这病真的治不好?”
裴晏摇摇头。
“那还能活多久?”
“说不好,也许明天,也许三五年。”裴晏想了想,“她对你有些芥蒂,但你倒是很关心她。”
瑾娘垂眸:“她到底是被我们给连累的……若不是想帮我们,沈大人说不定都已升迁了。”
“倒也未必。”
裴晏叹了声,沈居是枚弃子,通倭不过是柄杀鸡儆猴的利刃。从他决意背弃亲族好友向朝廷告发检举之时,铡刀便已悬在脖颈边上了。
“云娘说你本是钱唐人,也算身不由己,沈夫人早晚会想明白的。”
瑾娘含笑看他,目光耐人寻味。
默了会儿,才道:“我阿娘原是大户人家蓄的家妓,卖来赠去,最终成了酒肆里的婆子。我生来便是贱籍,无名无姓的野种,酒肆里长大,会说些讨巧话。将军恰好缺个能陪官老爷的体己人,便纳了我,他总说他在故土那些显赫家世,说待他回去,我便也是人上人了。”
“妓可以成夫人。”她替张令姿掩了掩被褥,“夫人也会沦为妓。说到底都是苦命人,何须分那么清楚?云娘子说大人慈悲,与旁人不同,会明白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
“她是这么说的?”
裴晏双唇微动,惭颜苦笑,“我还当她只会骂我是狗官。”
瑾娘掩面而笑:“女儿家都是这样的,口是心非,大人得要会拨云见日才是。”
从屋舍里出来,天色已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