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的确没错,母亲还没醒,宋家源悬着的心也还没有放下。口袋中的手掌慢慢松开,他终于意识到有些错误的弥合也许也需要时间,欲速则不达,比起漫长的等待,草率的拒绝更令他害怕。
两人在走廊上这样靠坐了一夜。第二天医生查房,说虽然安美欣还是没有醒来,但情况已经好转了。换句话说,危险期已经度过。接下来就要看家属的陪护,看她何时能够醒来。
安迪让宋家源先回去,自己在这里,等他休息好再过来换人。宋家源却持相反意见,两人推让了一番,最后安迪拗不过他,还是先从医院撤了。
但他也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赶去了萧锦良的杂志社。当初复印来的那些报到都被大飞抢走,安迪对其中的信息只记得个大概。不过既然大飞和罗瑶都对这些报道如此紧张,那恰好说明他们想隐藏的关键线索一定就在里面。
可安迪到了杂志社才彻底傻眼,杂志社还是那家杂志社,里里外外却换了不少新面孔。他找到前台说要找萧主编,竟被告知萧主编已经离职。这几天他忙得没有工夫关心新闻,不明白萧锦良怎么会一声不吭地就不告而别。
而再问新接班的掌门人是何许人也,得到的答案也让人大跌眼镜。
“是邹兆轩先生。”前台小姐回答。
“他怎么会来搞杂志?”安迪万万没有想到。
“我怎么就不能来搞杂志?”邹兆轩大概是听人通报了安迪到来,主动溜达到大厅来与他“偶遇”。这回他的打扮终于符合身份,不再像之前那样花枝招展,只是反而衬得与他本尊的气质格格不入:“莫非在左老板眼中,我是个文盲不成?”
“不敢不敢,我怎么敢这样小瞧邹老板。您财力雄厚,当然是想做什么都行。只是杂志又苦又累,又没有多少钱赚,我以为邹老板这样的聪明人是肯定不屑插手的。”
“哈,你这难道不是在讽刺萧锦良不够聪明?”邹兆轩狡猾地拿手指点点他,又无奈一摊手,“嗨,要不是我爸跟萧伯父有交情,还有他在萧氏传媒有那么点股份,我才不会临危受命过来接这档麻烦摊子。你知道的,我跟萧锦良一向志趣不合,不到万不得已才不可能给他擦屁股。”
“临危受命?”安迪敏感问,“什么意思?”
邹兆轩见他毫不知情,也是感到意外:“怎么,萧锦良竟然连你都没有通知?他前阵子提出辞呈,说要去美国治病,因为情况不大乐观,所以对外界一直保密。我还以为凭你们的关系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安迪也没有想过原来萧锦良竟碰上了这样的变故。就在几天前他带着宋家源去见他时,他还在自己面前谈笑如常。看来萧锦良那时就有心要瞒住他,安迪心中不由得一沉,知道若非大事,他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安迪:“他去治的是什么病?”
“照理我不该告诉你的,但是不说也已经说了,他应该理解这种事也根本瞒不住。”提起这个,邹兆轩神色间也不禁露出一丝惋惜,“肝癌。听说已经是晚期。”
安迪脑中嗡的一声。如同安美欣坠楼的消息传来时一样,有种熟悉的失重感传来。他仿佛被人一下拎起了双脚,从悬崖上突然抛了出去,抛到浪涛汹涌的潮水之中,在波浪间载浮载沉。不同的是上一次他还可以勉强挣扎,而这一次经过了一个昼夜的煎熬,实在太过疲惫。还不等安迪伸出双手扑腾,他就被一个大浪打垮,彻底淹没在水底。
他在杂志社的大堂突然晕倒,把邹兆轩吓得不轻。他与员工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抬进办公室,众人又是按摩又是扇风,还是于事无补。最后邹兆轩捋起袖子骑在安迪身上扇了好几个巴掌,好不容易才把他叫醒。
安迪的眼皮悠悠睁开,首先就看见了花容失色的邹兆轩。他趴在他身上,姿势颇令人误会,约莫过了半分钟,邹兆轩才想起来自己是什么姿势骑在他身上,赶忙爬下来,又恭恭敬敬地给他倒了杯温水,送到安迪面前。
“你尽管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刚才绝对没有占你便宜!谢天谢地,还好你没事。我知道你和萧锦良交情匪浅,可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吧?”邹兆轩道,“现在我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要瞒着你了,要是你当他面来这么一出,他还怎么走得了?”
安迪捧着杯子,神情有些呆滞,根本没工夫追究邹兆轩刚才对自己的“急救”有没有失当之处。他眼底空空洞洞,像是在做梦,又分明能听见周围人的声音,口里悠悠地发出梦一般的回响:“你不懂。”
安美欣之于宋家源,萧锦良之于左安迪,某种意义上,都有着“根”一样的意义。他们不需要像绿叶陪伴鲜花,也不需要在盛放后期待果实,只是默默地守护在他们的背后,静静扎根在土壤,就能一路相随,见证他们经历过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