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牛就是在这里捉的。是深秋,我穿着我姑婆给我织的高领花毛衣,鼓鼓囊囊,我爸穿着绣着 nba 公牛标志的夹克,在一棵杨树上发现了天牛。在那之前我没见过天牛。
黑色的大天牛身上有星星状的白色斑点,长长的触角一截黑一截白,趴在白色的杨树干上吸吮树汁。
我爸问我想要不,我重重点头。我爸说这可是害虫,我重重点头。我爸说我闺女真厉害,不怕虫子?我还是重重点头,点完头又狠狠摇头:不怕!
然后我爸咧嘴笑了,拍了拍夹克,翻遍全身,最后从假冒伪劣的夹克刺绣上拔下了一根长长的线头把天牛拴住,一路提回了家。
后来呢,那片停车场被改造成了中国红街,里面经营着半死不活的高级餐厅、高级眼镜店、高级面包店,还养活了几个偷过往行人手机的小偷。
所有的老杨树都被砍了,连根拔起,卡车运走。原来种杨树的地方重新栽了一排必须用架子支起来的矜贵花树,我再也没在上面见过天牛。或许是有的,但我和我爸再也没像小时候那样一起出门过。
籍由这只奇异的发光的天牛,朦胧间我想起了更多和我爸有关的回忆。
我爸其实是个玩心很重的人。我从没见过比他还有童心的大人。打我记事起,我家就不富裕。可是我爸他总能想出花样来逗小孩。
地坛每年都办书市,那时候人民版权意识不强,所以又名盗版书天堂。一百块钱就能买好几摞闲书,够我看一年。
每年春秋两季,我爸都会兜里揣上一百块钱,豪气干云地和我说:“走,闺女,带你去逛地坛书市。”回家后,他先把所有买回的书过一遍,把错别字改正,再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