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看了一眼曹寅,“子清竟像是深有所感。”
曹寅敛了笑意,廊檐下风灯如纱的光敷在他脸上,少年声色沉沉,“容若,我舅父写信给我,说他在苏州,叫我得空回去一趟,他想带我见见外祖一系的亲朋。我不敢去。”
“你舅父?”不知他何处冒出个舅父,纳兰性德想了想方恍然,“顾景星顾先生?”
曹寅点头。
“可是因近乡情怯?”
曹寅紧按住扇柄,“不,清军南下,致使顾氏一系零落,我娘亲在那时走散,被人牙子贩至我家,后来才有了我。我于他们代表着伤痛与屈辱,而非荣耀。是以不敢相见。”他垂眸,眼睫覆住下眼睑,发出细微的抖动,“再者,若是去了,怕往后叫皇上失望。”
纳兰性德抿紧唇,看了眼身侧比自己还高出一点的少年,他终日恣意昂扬,同他交游常觉自己亦洒脱起来,没成想他心里挣扎若此,沉重远甚于自己。联想他方才说贺凌霜的话,纳兰性德顷刻间就懂了贺凌霜何故决绝,原来她和曹寅都是被撕裂成两半的人。
他吐出一口气,在曹寅肩膀上按了按,既是为着感激他剖白自己以示贺凌霜之心,又对他报以同情和鼓励。
曹寅掰开纳兰覆上肩头的手,“别这样看我,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纳兰性德浅笑扭头,曹寅的确用不着安慰,他可比自己强多了。
曹寅说:“我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你越有期待,便越叫贺凌霜痛苦。本来么,她一南曲歌伎,你一尚书公子,这辈子也遇不上,”他抬头看看月亮,露出个豁达的笑,“有些人,能认识就不错了。”
纳兰性德半叹着说:“可是难甘心。”他的声音清冷,在月夜中犹如箫声的余韵。
曹寅继续颠着扇坠,心里跟着生出几分愀然。
纳兰性德自省地道:“许是我不够洒脱,若子清你遇到这样一人,惊才绝艳却不能触碰,你待如何?”
曹寅偏头看着大槐树顶上的月光,认真思考这问题,许久后说:“那我就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