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叶帘堂身上总是带着戾气,好像除了恨,便是死。
她冷静,坚韧,丛伏看到她,便想到杉木那笔直的树干,瞧着柱天踏地,无坚不摧。而如今穿过重雾,她才发觉原来枝叶是这样的轻薄柔软。
“阿伏,很早以前,张氏在北衙就警告过我,阆京容不下我这样的人。如果我想要活下去,要么就收起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乖乖跪下听话,要么就趁早收拾好包裹,回到兖州去,在那里我或许还能做个青官,安稳一生。”叶帘堂笑了笑,目光留在案上的琉璃盏,那浅碧色的茶汤里有微微晃动的光,“想来也颇有道理,你看我如今拖着个破烂身子,不仅要挨痛,还会成日里做噩梦。也许我当初的确应该在其中选一条路,至少要比现在好走。”
丛伏的嘴角动了动,她轻轻抬起手,“您……”
“当然,我当初做事的确莽撞,不顾后果,现下想起那时候的有些事情,背后都要出冷汗。可实话说,丛伏,我一点都不后悔。”叶帘堂目光没动,继续道:“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咬牙挺下北衙的那一顿打,还是会从崇楼后院的碎石堆里爬出来。走在这样的世道里,本就只有拔刀才能自救。”
丛伏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岭原花楼汹涌的烈火,承平道观里碎裂倒塌的观音像,小苍潭潮湿滑腻的山道,这一切都历历在目,叶帘堂轻轻摇了摇头,“那是片刻的张扬,是攻苦茹酸后的快意,但它不该成为我们的常态。”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1】,我们所做一切的最初就是想要救命,只不过一开始是我的命,而今是天下百姓的命。报仇……它不是战乱的借口,也绝不能成为人头的悬赏。”叶帘堂微微叹出一口气,“大周八方风雨,多的是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析骨为饮的惨状。是清也先生告诉我,想要平乱救民,只能靠水滴石穿。而一味的拔刀劈砍,是没有用的。”
丛伏指尖动了动,垂下眼。
“当初你待我好,在石家那样机谋易变的地方,你却在帮我站稳脚跟后告诉我,你愿意跟着我走。”叶帘堂抬眼,“阿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因着你,才能有如今车行万里的聚宝台,才能有今日的我。”
但时局这样可怜,快刀再不能畅快出鞘。
他们身处其间,看到世事纷至,无力与不忿也不是假的。
或许这就是行路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