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这类宴会,上位者都是负责起宴,举杯同贺一句便离开,剩下的便是交游吹捧,拉帮结派,明新微冷眼看着,不感兴趣。好在不多时,便有小内侍附耳过来,邀她移步。明新微点点头,面不改色,只作出门更衣,没有惊动旁人,却不知宴会上有的是人留意她的动向,她刚一离席,便有官眷吩咐身旁的女使跟上去打探。
明新微跟着小内侍一路回环曲折,来到一湖心亭,四围冷寂,唯独暖阁内地龙旺烧,灯火高照,太后已换过了礼服,着一身玄色常服,在灯下看一卷手书,明新微进来行礼时,眼睛也没离开书卷,只是叫人给她赐座。
若是要谈论朝政,这“赐座”是相当大的殊荣了。要知晓当初太祖玩了一手阴的,把宰相的座位撤掉后,宋朝的官吏便再也没有人能同当权者“坐而论道”了,都是站着唾沫横飞的。
但她毕竟不是朝臣,只是官眷,想到此处,明新微利落地答谢坐了下来。
借着落座的空档,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太后手中的手书,如若她没看错,是她关于互市和马政的疏议没错,但太后并没有提马政,反而放下手书,闲话家常般问道:“宴上还吃得习惯吗?”
“回大娘娘,若说实话,不如州桥夜市里随意一间甜水铺子好吃。”明新微直言道。
因为赐座,两人位置也近,她注意到太后的礼冠尚未换下,抿得规整的鬓角夹杂了几缕银发,眼角细纹隐隐,眼底也有疲态。
太后的态度向来随和,听了这话,又问道:“哦?州桥夜市?哪个州桥?”
“南御街东侧的州桥,在一路往龙津桥去的路上。平日里要闹到三更,今日想必更是通宵达旦。”明新微答道。
太后似是陷入回忆,半晌才点点头,脸上露出几丝怀念的神色:“是,是那儿啊。说起来,几十年前,我刚到汴京之时,还去吃过那里的熝肉,那时觉得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老了,身体不行了,再也吃不出当年的畅快了。”
刘太后出身微末,跟着第一任丈夫来的汴京,后来被赵恒看上,便被丈夫献了上去,也曾有过一段在汴京民间生活的时光,如今年过半百,那段时日确实算是年代久远了。
“大娘娘若想故地重游,白龙鱼服便是,州桥夜市在这上元五夕都彻夜长开,要吃熝肉 ,我知道一家小摊,叫做曹老汉手作的,最是地道,比正店里做的还要入味三分。”
太后见她说得兴起,不觉笑了,却仍旧摇摇头道:“还是不去了,太医诫我忌口油辛腻辣之物,我是没这口福了,倒是你啊,可以替我去多吃几口。”
“大娘娘身体不适?” 明新微问。
刘太后摆摆手:“老毛病了,想的事情多了,便没胃口。”
“大娘娘有烦心之事?不妨说给辛明听听。”
双方都知晓见面是为的什么,她没兜圈子,寒暄过后,自称了“辛明”。
第99章
国之牧场 婚姻除了结盟,还有另一重好……
自称辛明, 言下之意便是不用明家女儿这个身份了。其实以什么身份同太后合作,她思考的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用“辛明”。
一则,刘太后不是武曌,从目前来看,并没有要重用女官干预朝政的意思,而且就算是前朝的武皇,刚开始任用的女官也不过管的是内廷之事,即使刘太后效仿, 要真正能走到实现她疏议举措那一步, 也太遥远了。
二则,幸明这个身份也不算白丁,一篇传扬天下的檄文算是有些政治资产, 派她去了黎州、邕州等边陲之地, 没人见过她女儿身, 又有辛明的名号,加上太后亲信的名头, 行事终究比个无名小卒要便宜。
三则,明家女儿这个身份,同陈家尚有婚约,如今陈籍不知道发什么疯, 不愿退婚, 那自己不如金蝉脱壳, 反正这笔烂账, 三房有的是人愿意顶替她,替她完成这“两姓之好”。
刘太后听了她这话,不置可否, 而是道:“你写的疏议,我看了,很有些意思,不过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太后觉得哪里有顾虑?” 明新微追问。
“从长计议”这种推辞,她可不听,如果有顾虑,那就应当一个个解决,有些事情一“从长计议”,那就是“无期之谈”。
“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与桂林,因而西南之夷,不可不妨——这是从太祖起便订下的国策,若要改动,岂是小事?” 刘太后淡淡道。
这话到时不算打太极,因唐朝之鉴,尽管大理国从太祖灭后蜀起,便频频示好,双方依旧没有达成番属关系,只有使者往来上贡赐还,面上算是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