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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算是彻底谈崩了,明新微不用去想,也知道说服明父退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回到望月小筑,沉思良久,在纸上写了“刘太后”三个字,顿了一下,又写下“柳折枝”三字,最后圈定了前者。

她拿出锁在匣中的一卷手书,上面零零散散,纪录了她关于大宋马政的随想,都是些言片语,未成章句。她原本以为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好好思考、实地采风、写成并润色,现在看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但不管如何,这是如今的上上之策,她必须放手一搏。于是她另起新纸,匆匆提笔写下关于在黎州、邕州等地建立大理互市并育种战马之疏议。

其实关于大宋马政的流毒,在明新微去贝州途中亲见官马走私现状之前,只是略有耳闻,等到亲眼所见,才知晓已经病入膏肓。

举国裁撤马监,还牧于农,再走私战马,这绝非几人贪墨就能造就的局面,乃是数十年上行下效,整个大宋官场默认、默许滚起来的雪球。不说她只是一介女子,就算她以幸明之身受诏,再说服太后,拿到钦差的名头,单凭个人,也绝无可能在中原的马场整顿肃清,革此毒瘤。

不论是被“黄河冲毁,诸马失踪”的灵昌马监,还是“羊吃马”的清河马监,都有太多势力盘根错节,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是养马还是个特别需要人亲力亲为的事务,太多的环节,太多的人手,要使个绊子,简直易如反掌,改革之难,可想而知。

要刮骨疗伤,把旧屋子推翻了原地重盖,很难,但在新地上建屋,则相对容易。既然整个体系已然腐朽,与其舍得一身剐,与所有既得利益者为敌,不如跳出这个圈子,另辟蹊径。

……

从天明写到天黑,再写到东方既白,她终于将草书写成,只是还有诸多细节尚未敲定。熬了两个大夜,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却困意异常,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此后十日,她都将自己关在房门内,勘定校对这份疏议,多亏了当日同杨束的夜探,让她这份疏议更添许多实地风物细节,只可惜无人可以讨论,她便只好左右互搏,自问自答,想看还有何处有疏漏。想累了,写乏了,便会把玩一会儿那日从潮生阁带回来的玉蝉。

这只玉蝉是她小时候用的镇纸,明父曾抱着她,指着玉蝉,教她吟咏前朝骆宾王的《在狱咏蝉》。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她明明并未流落在外,就在生她养她的地方,在富贵繁华的东京,在锦绣堆里,金玉堂中,但偏偏对一首《在狱咏蝉》感怀至深。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1]

第98章

上元宫宴 “不妨说给辛明听听。”……

明家众人见陈籍来后, 明新微不再闹着退婚,倒以为她收了心, 虽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婚事倒是按部就班推进。

陈家来明家下聘这日,明新微正在高苓的门前投递拜帖。

上次在国子监,她给太后香囊时,知晓她手边有个亲信叫做“高苓”,稍作打听,

找到了他在宫外安置的府邸。他既然上次见过自己, 又是太后身边红人, 那么由他牵线搭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门子在寒风中向她行了一礼:“小郎君,宫中事忙, 我家主人已经连着几十日没回来家中, 你若有急事, 在此处可等不来他。” 说罢,便要进门内取暖。

“诶, 等等——” 明新微忙拉住对方,问道,“那你可有法子联系上你家主人。”

“这——宫规森严,我们哪有法子。” 门子装作为难的样子, 打量了眼前的小郎君几眼, 见其身上的灰毛大氅倒是打理得光亮, 眼珠子一转, 又道,“这接近年关了,天气又冷, 就算我们想送双毛毡鞋垫进去,也是不容易。”

明新微心下明了,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递过去:“是啊,今年当真冷得很,不如买些羊羔酒,暖暖身子。高官人当值辛苦,若是你们心疼住家,想要捎带些小物给他,可否将我这份手书,也一并捎进去?”

她又故作洒脱道:“嗐,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上次在国子监碰见了高官人,他说起在替太后寻摸一味异香,我碰巧从番邦商人那里得了些线索,所以便巴巴赶来告知他,一应详情,他看了手书便知晓。”

这话纯属诓人了,后宫所用香料,或各地上贡或统一采买,哪里要她一个白身在民间寻摸?但她偏偏说得信誓旦旦,煞有其事,门子难免有些拿不准,万一呢?要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