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又有何事?」

语调没有放柔半分。

忆无心脸贴在黑白郎君背上,看不到他表情,却能感觉温热的大掌覆在她手上,徐缓摩娑。

「……就想抱抱你。」

同样底静,却已非冻入肺腑的冷。

她再也感觉不到外头的冰天雪地。只要这个男人在身边。

几刻以后忆无心回到柴米油盐的现实,没和黑白郎君同行时,她不知道黑白郎君是否食人间烟火(他看起来便是一副不需要的模样);和黑白郎君同行后,好似她吃他顺便,她若不饿,他茹风饮露足可过活。

……是个天人一般的男子,单单好像不需进食这点。

事实上,黑白郎君当然会饿。只是他不战时深谙保留力气的道理,于是他饿得慢。

总之,饶是黑白郎君,也未到僻谷的境界,吃饭这种日常琐事不能免。可要等到黑白郎君饿了、愿意去张罗这种无聊事了,忆无心想自己约莫是早饿死了。

于是她走出清冷的正房四处绕,旋即在往东厢方向见着了人。

没有黑白郎君在侧,人们见了她不闪不避,眼中明晃晃写着好奇。

也只限于不闪避而已。黑白郎君的威吓仍在,没有人敢因为忆无心只是个小姑娘而无礼。

拜此之赐,忆无心很快地找到管事的人。既随南宫恨而来,贵客身份让她三两句便得了所需事物,也大致了解这个『南宫刍是怎么样一个情形。

这宅子真正管事的人,是从前南宫家总管事的儿子,一个应是与黑白郎君差不多岁数,看起来却苍老得不像同辈人的中年男性。他与他的家族世代居住在此,已然是这宅子的半个当家主。

忆无心听他们唤南宫恨,『主人』。

然而这个主人三、五年才现身一回,更不管事,形同虚设。这回南宫恨一年内出现两次,对他们来说已是意外。

他们说,南宫家是书香世家,发迹可追渊自赵宋。事境时移,入明以来多代单传,人丁稀落,多年前便仅余南宫恨一人。而当这宅子落到南宫家的唯一一人头上时,南宫恨一甩手,责任推得干净利落。

这诺大的家产他不要,只道留下几房供他摆放私物,其余随管事处置。变卖也好、藉此发家也罢,南宫恨不想管、更懒得管。

于是这个南宫邸便易了半个主。

老管事是厚道人,留下正房五间给原本的主子用,让人定期清扫;余下的,无论房子或产业,接了手,若年有盈余,老管事仍是按时交三分给南宫恨。

南宫家历代富户,纵然主子爽快甩手不要,他们这些接手的下人得了大利,更要顾及仁义。

他们对这位自始自终犹如过客般的主子在外做些什么并不清楚。只知道某年他将自己那张生得极好的脸整了个半黑半白、又有某年他回来,正好撞见什么武德门还是八卦门的江湖门派来闹,说是这一代是其门派地盘,家家户户均为所管,在门口大放厥词。

狠话还没放完,南宫恨由内中踱步而出、于门内站定,摆明了看热闹,对方只瞧了一眼,便吓得倒退数步、不成言语。

那些江湖人称他黑白郎君。

事后老管事曾派人调查,黑白郎君在江湖,有着怎样的声名。

万恶的罪魁,武林狂人。

这对他们来说极难想象。江湖说黑白郎君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可在这栋宅子里,南宫恨从不改温文沈静,没有一丝血里来火里去的血腥,对旁人态度也是有礼、更无富户子弟常有的骄奢跋扈气息。但他确是那个任谁都要退避三舍的不世狂人。对于这样的主子,他们有十足敬畏。

被管事叫来帮忆无心整顿房内的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名叫小荷。

据说是老管事的孙女,圆圆红润的脸蛋,性子活泼,整理房间的过程也将正房的设置为忆无心简单讲解一遍。

「这间房右侧是书斋、再过去据说是主人的寝室,主人回来大多在那两个房间,通常我们整好房间后除了送膳食以外都不会靠近正房,爷爷说主人讨厌人吵,离得愈远愈好。左边空房,爷爷说主人今年回了两次非常罕见,要不主人之前都是几年出现一次。不说今年,上回主人回来我才十岁,现在我都快十六啰。忆姑娘几岁了?」先挂锦绣壁毯、再在床头设火齐屏风,屏风内铺兽皮毯;尔后铺床拍被,挂上双层幔床帐,床尾置了银熏球、以兰香熏被,嘴巴没停、手上动作更是利落。

「我刚满十八。」忆无心很想帮忙,她很不习惯让人服侍。可小荷的动作极快,那一层层迭上的被褥与各式用品,看来琐碎繁复,忆无心有些不知从何帮起。

「真的呀?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将绸巾与桂花胰子放上床尾的高面盆架,再弄个铜雕山水手炉要让忆无心暖手。「最左边是主人的练功房

……其实主人那么久才回来一次,每一间都像空房。这边的规矩很简单,除了打扫,什么都不能碰。」

忆无心感觉自己很碍事,只好站在角落:「碰了会如何?」

「……应该也不会如何,只是爷爷会生气。」小荷完成手上工作,将她拉至房中央,压低声音,「我上月打扫书房,在那儿看了本书,看到一半就被我娘叫走,书忘了放好,结果好死不死,当天主人回来了,我当时吓得屁滚尿流……隔天主人立刻不见踪影,我想说可能主人没注意,想趁打扫时把书放好湮灭证据。」

「结果呢?」忆无心有点想说,不必刻意压低声音,真的。不管压得再低,她想……黑白郎君都听得到。

「结果书被搁在书桌边、还夹了张笺纸在我读到一半的地方。那时我心想,『啊——主人没有传闻中可怕嘛』。但还是被我娘发现训了一顿,到现在我还在被罚扫庭院呢。」

忆无心笑出声,不知道是因为小荷那表达瞬息万变的表情很可爱,还是因为黑白郎君不经意的温柔举动。也许,两者都有。听人说他好话,她心头有种愉快的感觉。

「忆姑娘,妳和主人是什么关系呀?」她本来以为是父女,但忆姑娘又不姓南宫。

这问题让忆无心思考一会儿。

她眨眨眼,轻道:「本来是朋友。也许就快不是了。」

小荷一听就觉不对。情窦初开的女孩儿对情爱这事可敏锐,她睁着和脸一样很圆的大眼,万般认真对忆无心说:「忆姑娘,虽然说主人坏话不好,可是我听说主人看着年轻,真正年纪却比我爹还大。我知道十八岁是该急了,但妳还是可以嫁个青年才俊,没必要委屈自己。」

对十五岁的小姑娘来说,超过二十五岁的男人都是大叔。虽然忆无心十八岁已快变成老姑娘,但找个年纪和爹差不多的男人,感觉有些不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