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朋友嗎……時刻思念他,是對朋友的喜歡麼?好像有點兒不一樣,可我又說不上來怎麼回事。」她指尖頂著下巴思忖,「我總想更靠近他一點兒,碰碰他、或者摟著他。看他咬著牙但沒把我推開的樣子也挺有趣。」
過去靈界教她,若覺不是壞事,便順心而為。她現在確實是在順心而為。
「我知道自己是有點逾矩了,但我只想多親近他些。」
姚金池左思右想,她自己是知道思念多麼磨人的,若無心對黑白郎君有意,只怕情路上會磕磕碰碰……但那樣也比未曾出口、無疾而終好上許多!
再者,她以為黑白郎君那樣任誰都不留情面的人……只要他對無心沒有一星半點的意思,肯定是毫不留情拒絕,無心也不會在這情感路上浪費時間。
世事本是不圓滿多些,話不出口便永遠有遺憾梗在心頭,而事到如今她卻也因著另一份憐惜而無法出口。她自己已遍嚐欲訴不能、欲求不得的苦,又怎麼忍心讓無心也嚐?
「無心,阿姨沒辦法告訴妳什麼是男女之情。只是妳想想,為什麼明知逾矩也想親近他?妳若有朝一日再也見不到黑白郎君,是不是有些話、有些事,不對他說妳會很難過很難過?」姚金池一頓,雙手略略掩面,接下來這些話讓她很難為情,但無心的母親已經不在了、無心又是二九年華、正值嫁齡,好些母親該教導女兒的事只得由她來說:「換個方向想,若要妳成為他妻……與他肌膚相親、為他生兒育女,妳有何想法?」
憶無心陷入長長底思考。興許她知道答案,這其中意義何在。
可,一直到她出黑水城,她都還在思索。雪已積得極厚,她見黑白郎君立於雪中,長望遠山。雪紛紛,片不沾身。即便足下,亦不留痕,一派飄逸清冷。
相較於黑白郎君,憶無心則是狼狽。她一出黑水城便被積雪擋住,積高及膝,雪地裡又不好施力,外功本不是她長項,只得排開雪往前行。
她掙扎著往幽靈馬車去,黑白郎君已幾個跨步來到她面前。他居高臨下,睨視的表情帶點笑,側了身,明顯不擋她前路之意。
「……」憶無心瞪著他腳下,竟然連個足印子都沒有。
黑白郎君也瞧見她視線,大爺似的伸出手,只道,「借妳點力。」
她搭上黑白郎君的手沒動作,只看他手一會兒,又道,「我以前不怎麼喜歡說話,和靈長用意識交流多……唉呀!」
她喊了聲,原因無他,手掌被捉住直接讓人用一股大力提了起來。黑白郎君確實等到憶無心的話告一段落才有動作,沒讓她咬到舌頭。然後憶無心發現自己又被當成掛飾——掛在黑白郎君手臂上——被箍在他身側,『提』回幽靈馬車。
憶無心有點兒生氣。
她本想和黑白郎君說些心裡話,他卻沒有讓她繼續下去。被扔進幽靈馬車後她仍乖乖地拍掉身上積雪、拿下帷帽,將一切都理好後,憶無心佔據幽靈馬車一角,鼓起腮幫子,別開臉不想看他。
幽靈馬車開始狂奔。
在車內氣悶半晌,憶無心想想黑白郎君壓根不會知道、又記起最初的最初,靈長同她說,要開口。
開口說話。否則,別人又怎懂她心緒?
黑白郎君不如她意料中在車門邊閉目養神。她一回望,目光便直直撞入血色眼眸。眸中無喜無怒,他僅僅看著,看她,在昏暗的幽靈馬車內是那樣不可捉摸,還有一絲她無法析透的情緒。
憶無心還很年輕。她經歷過許多悲歡離合,但還不夠多、不夠理解這世界底淒苦哀傷。她所不解黑白郎君那一絲如縷般的情感,於黑白郎君那樣看得太多的人面前,興許已可稱為溫柔。
他的視線之下,她胸口有點兒悶,有些呼吸不過。深吸兩口氣,才開口,延續先前的話題:「我一直都想,意識交流那麼方便,為什麼大家不用意識交流就好,也不必這樣互相猜忌。可靈長跟我說,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意識交流讀的是心,每個人心中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黑白郎君閉眼靠上身後車板,聽憶無心說,並未言語。
輕輕地,她道,「黑白郎君,你瞭解憶無心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愚蠢、找死。」丁假虛偽的讚美他也不給,「天真的程度倒還不至於迂腐可笑。重情、固執,囉唆、很煩。」
「聽起來大部分都是缺點。」她很平靜。雙手擱在膝上,憶無心低頭看自己的十指。因為不是養在深閨而並不嬌嫩的手,約是只有長長的手指和白淨的優點可說。
某方面說來,南宮恨給人評價,向來直白。「黑白郎君並不討厭。」
「我盡力想懂你。但我不懂,不敢說懂。」憶無心雖是溫柔,可這也不是盡說好聽話的場合。面對黑白郎君,坦白是最
好的態度。「我只知道,我很喜歡你……但我好像有哪兒還沒想通,我說不出來。」
她爬到黑白郎君身邊,攤開雙手,「我想了想,覺得能讓你瞭解的方法便是意識交流了。」他看起來很冷靜,沒有尋常人聽見意識交流原裡的厭惡與驚恐。這麼說來,她不曾看過黑白郎君驚慌失措的模樣,連心急心焦也未曾有。
黑白郎君感覺到身旁動靜,張開眼,側首睨她,照例出的是道鼻音:「嗯。」
「你願意嗎?我可能會看到你的秘密……」
她手被捉起,他的語氣又是不耐:「丫頭,妳總是讓本郎君浪費口舌應妳第二次。」
意識交流並不困難。憶無心自是駕輕就熟、黑白郎君是個即能掌握訣竅的高手,雙方都願意敞開心胸時,成功率極高。
小姑娘的心緒極亂。至少,確實不是能整理出有條理文句的混雜。她的疑惑細碎凌亂,欲隨心所至又擔憂自己不明白真正的男女之情是什麼,怕傷人傷己。就連到底何為肌膚之親,她亦不無疑惑。換在平時,黑白郎君真覺是在浪費時間了。
他之所以繼續的原因,極大一部份是,他可眼見她的過去。
黑白郎君只問當下未來,不問過去。可,多瞭解憶無心一些,他便能少傷她一分。
即使他素來任意妄為,仍對她上了心。若能恣意傷害,上心不過謊言。
這端黑白郎君如是想,憶無心那方則不同。
她看到,關於黑白郎君。
關於斯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