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介绍 (2)

“不过,我想,我还是可以设法每三个礼拜跟你见一次面。”

“好啊。”我兴奋得差点晕倒,好想立刻飞奔回学校,将这事昭告天下。

在屋前的阶梯上,巴帝再次吻我。隔年秋天,他拿到奖学金,进了医学院,所以后来我改去医学院找他,没再去耶鲁。就在那里,我发现他其实是个伪君子,还有这几年来他是如何地愚弄我。

在我们目睹婴儿诞生的那一天,我发现了真相。

我一直求巴帝带我去医院看看有趣的东西,所以有个礼拜,我把课全翘了,南下度个长长的周末,结果他让我尝到了苦头。

首先,我穿上白袍,坐在高凳子上,看着巴帝一伙人将四具尸体开肠剖肚。这些尸体的紫黑皮肤看起来僵硬粗韧如皮革,气味像陈年腌菜,感觉不像人类,所以没吓着我。

接着,巴帝带我离开解剖室,去一间大厅室,里头有一些大玻璃瓶,瓶里装的都是未出生就夭折的胎儿。第一个瓶子里的胎儿低垂的头颅又大又白,相较之下蜷缩起来的身躯非常小,约莫只有青蛙大。隔壁瓶子里的胎儿稍大一些,第三个瓶子里的更大,最后一瓶里的胎儿体积就跟正常婴孩一样,那模样好像正看着我,露出小猪般的笑容。

我很得意自己看了这些恐怖的东西还能泰然自若,除了一次吓得跳起来。那次,我把手肘搁在巴帝处理的那具尸体的肚子上,想贴近细看他解剖肺。一二分钟后,感觉手肘有灼热感,心想该不会尸体没真的死,还有体温吧。这么一想,我吓得跳下凳子,小小惊呼了一声。巴帝告诉我,灼热感来自于浸泡尸体的药水。听了之后,我又坐回凳子上。

午餐前一小时,巴帝带我去听课。那堂课的主题是镰形细胞贫血和一些听了让人难过的重大疾病。有几个病人被推到讲台上,大家问了他们一些问题,然后,又把他们带回讲台下。接着,放了彩色幻灯片。

我记得有张幻灯片上是个笑脸盈盈的美丽女孩,她的脸上有一颗黑痣。“这颗痣出现后二十天,女孩就死了。”医生说。现场一片静默,但下课铃声随即响起,所以我到现在都不晓得那颗痣代表什么,或者那女孩是怎么死的。

下午,我们去产房看接生。

我们先到走廊的毛巾衣服置物柜,巴帝从里面拿了白色口罩给我戴上,还拿了一些纱布。

有个又高又胖、身材就跟知名默片演员席尼·格林史区(sidney greenstreet)不相上下的医学生在附近闲晃,看着巴帝拿纱布一圈又一圈缠住我的头,直到我的头发全被盖住,只剩眼睛露出来。

这个医学生没礼貌地窃笑一声,说:“至少你妈还会爱你。”

当下我没听出他在侮辱我,因为那时我满脑子都在想,这家伙胖成这样真不幸,尤其他还这么年轻,有哪个女人能忍受亲吻他时贴着他的大肚腩啊。稍后,我才恍悟这家伙根本是臭美,自以为是,而且想到应该这样回敬他:“除了当妈的,谁会爱上肥成这样的男人。”不过太迟了,他已经走掉。

巴帝察看墙上的一块怪木牌,上面有一排洞,洞口的大小从一美元银币到餐盘不等。

“很好,很好,”他告诉我,“这会儿正好有人要生产。”

产房门口站了个背驼体瘦的医学生,巴帝认识他。

“嗨,威尔,”巴帝说,“谁负责接生?”

“我。”威尔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注意到他高耸的苍白额头上冒出一颗颗小汗珠。“我负责。这是我第一次接生。”

巴帝告诉我,威尔是大三生,必须接生八次才能毕业。

接着,我们发现走廊远处一阵骚动,几个男人往我们这里走来,他们穿着柠檬绿的衣袍,戴着手术帽,旁边还有几个护士,步伐参差地推着轮床,轮床上

有个硕大的白色隆起物。

“其实你不该看这种画面。看了之后肯定不想生孩子。这种事应该禁止女人看,否则人类会绝种。”威尔在我耳边嘟囔。

巴帝和我笑了出来。巴帝跟威尔握了握手,然后我们三个进入产房。

见到孕妇被抬上产台,我吓得说不出话。那产台看起来就像恐怖的刑台,一端有金属镫耸在半空,另一端有各种我认不出的工具、金属线和管子。

巴帝偕我站在窗边,离孕妇只有几英尺,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孕妇的肚子高高耸起,所以我完全看不见她的上半身和脸。她成了一只大蜘蛛,只有圆滚滚的大肚子和两条架在高镫具的丑陋细腿。整个生产过程中,她野兽般的哀号不曾停过。

稍后巴帝告诉我,那女人被上了麻药,记不得这些痛苦,所以,咒骂呻吟的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她是处于半昏睡的状态。

我觉得这种药一定是男人发明的。这痛苦哀号的女人分明什么都感受得到,否则不会叫得那么凄惨,可是一回家,又能制造另一个宝宝,因为药物让她忘掉生产的巨大痛苦。然而,我相信,那痛苦藏匿在她内心的秘密深处,如一道黝黑幽闭的苦刑长廊,随时都可能开启,将她关进去。

负责指导威尔的主任医师一直对孕妇说:“往下使劲,陀莫利罗太太,往下使劲,很好,继续用力。”终于,她两腿之间那一片被消毒剂染红,还剃了毛的缝隙地带,冒出一团模糊的黑东西。

“是宝宝的头。”巴帝压低声音告诉我。这时孕妇仍哀号个不停。

但婴儿的头不知何故卡住了,医生要威尔剪一刀。我听见剪刀往孕妇的肌肤剪下去,就跟剪布一样,鲜红血液立刻汩汩流下。瞬间,宝宝蹦出来,落在威尔的手上,全身紫蓝如蜜李,还裹着一层白色的糊状物和条条血痕。威尔不断地说:“他会掉下去,他会掉下去,他会掉下去。”声音充满惊恐。

“不会,不会掉的。”医生说着从威尔手里接过宝宝,开始替他按摩。紫蓝色消退,宝宝哇哇哭号,哭声真惹人怜。我看出是个男孩。

宝宝一泡尿喷在医生的脸上。稍后我跟巴帝说,我真无法想象会发生这种事。他说,这虽然不常见,但还是有可能发生。

宝宝一生出来,产房里的人立刻分成两组。护士忙着将金属名牌系在宝宝的手腕上,用棉花棒擦拭他的眼睛,裹上毛巾,放进帆布小床,而医生和威尔则开始用针和长线缝合孕妇的伤口。

里头有人跟女人说话,我想,大概在说:“陀莫利罗太太,是男孩。”但她没应答,也没抬起头。

“如何啊?”巴帝带着满足的表情问我。我们穿越翠绿的四方庭院,准备回他的宿舍。

“很棒。”我说,“这种事情我每天看也不成问题。”

我想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的生产方式,但开不了口。我总觉得,清醒地看着宝宝从自己的肚子里生出来,确定那是你的小孩,是很重要的过程。既然横竖都得受苦,干脆清醒地承受。

我经常想象自己分娩后,在产台上用手肘撑起身子,伸手抚摸我的第一个小宝宝,以某个名字低唤着蠕动不停的他。当然,那时的我一定脸色惨白,因为没化妆,又刚饱受生产的煎熬,但长发垂到腰际的我会满面笑容,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宝宝身上为什么有一层白糊状的东西?”我问他,好让双方有话聊。巴帝说,那是保护婴儿肌肤的蜡状物。

见到巴帝的寝室,我的脑海立刻浮现出僧侣的房间。名副其实的家徒四壁,就连床上和地上都是空的,唯独桌面上堆满了格雷的《解剖学》和几本令人生畏的大部头书。巴帝点燃一根蜡烛,拔起多宝力葡萄酒的瓶塞,我们并肩半躺在床上,巴帝啜饮红酒,我则拿起随身带来的诗集开始朗诵《我未曾访旅之地》等诗。

巴帝说,诗一定挺有意思,否则我这样的女孩怎么会整日沉醉其中。于是他提议,每次见面,我就念诗给他听,并聊聊我对该诗的看法。他经常把我们的周末安排得很紧凑,生怕虚掷两人共度的光阴。巴帝的父亲是老师,我想他应该也很适合当老师,因为他经常解释各种事情给我听,带领我接触各种新知。

我念完一首诗后,他忽然说:“爱瑟,你见过男人吗?”

从他的语气,我知道他说的不是通称的男人,而是裸体男人。

“没有,”我说,“只见过雕像。”

“嗯,那你想不想看我的裸体?”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阵子我妈和外婆不时暗示我,巴帝·魏勒是多么清纯的乖孩子,家庭背景又单纯,教会里的人都公认他为模范生。他孝顺父母,敬重长辈,而且身体强壮,才貌双全。

听来听去,都是巴帝多好,多乖,多值得女孩为他守身如玉,所以,巴帝所做的事,绝对都无害。

“嗯,好吧。”我说。

我看着巴帝解开斜纹棉布裤的拉链,脱下裤子,放在椅子上,最后,连那件质料类似尼龙渔网的内裤也一并褪除。

“这种内裤很凉爽,”他解释,“而且我妈说清洗起来很容易。”

然后,他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我面前,而我,就这么直瞅着他不放。当下,我唯一想到的竟是火鸡脖子和火鸡胗,真是令人沮丧。

我的沉默不语似乎伤了巴帝的心。他说:“我想,你该试着习惯我这种样子。现在,让我看看你吧。”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巴帝面前赤身裸体,就像在学校里拍各种站姿的照片。当你不得不裸体站在相机前,你心里很清楚这些正面或侧面的全裸照片将会收录在学校体育馆的档案内,根据站姿的挺拔程度,被评定为a、b、c或d。

“喔,改天吧。”我说。

“好吧。”巴帝穿上衣服。

然后,我们接吻,拥抱了一会儿,我心里因此舒服了一些。我把剩下的葡萄酒喝了,盘腿坐在床尾,跟他要梳子,把头发梳下来盖住脸,不让巴帝看见,然后,突如其来地问他:“巴帝,你跟别人在一起过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问,总之这些话就自然而然地迸出来。我从没想过巴帝·魏勒会跟别的女孩在一起,因此以为他会回答:“没有,我要把我的初夜留到洞房花烛夜那天,留给像你这样纯洁的女孩。”

没想到他不发一语,反而红了脸。

“喂,有吗?”

“什么意思,在一起?”巴帝以空洞的声音说。

“你知道的,就是上床。你跟别人上过床吗?”我继续以规律的节奏把头发往下梳,盖住靠近巴帝的那侧脸。略带静电的发丝黏住我发烫的脸,我想大喊“别说,不要告诉我,什么都别说”,但我没开口,静静地梳着头。

“好吧,对,我有过。”巴帝终于回答。

我惊愕得差点儿跌下床。从巴帝·魏勒第一次吻我,还说我一定跟很多男生出去的那晚起,我就一直以为我比他懂得性,在男女情爱方面比他更有经验,所以他对我做的那些亲昵举动,比如拥抱、接吻和爱抚,全是因为我让他情不自禁,而他依然纯洁,在性爱方面懵懂稚嫩。

但现在,我愕然发现原来他一直在装,假装清纯无邪。

“说吧,跟谁?”我慢条斯理地反复梳着头发,每一梳,梳齿都戳入脸颊。

巴帝见我没动怒,松了一口气,甚至好像如释重负,终于有人可以让他倾诉自己是怎么被骗失身。

果不其然,不是他诱惑别人,是别人引诱他,所以不算他的错。去年夏天他在鳕鱼角的旅馆打工时认识的女服务生。巴帝总觉得她看着他时,眼神怪怪的,在厨房还会趁着混乱把奶子挨近他。某天,他终于挑明了问,有什么问题吗,结果对方直视着他,说:“我想吃你。”

“配上香菜吗?”巴帝说,当时他还天真无邪地笑问道。

“不用,”她说,“挑个晚上吧。”

就这样,巴帝失去了贞操,不再是处男。

一开始我以为他肯定只和那女侍睡过那么一次,但为了确定,我还是开口问他们上过几次床,没想到他说记不得,反正那年夏天每个礼拜都有两三次。我用三乘十,算出来有三十次。太过分了。

从此之后,我心里有东西冻结了。

回学校后,我四处询问同宿舍的大四学姐,如果她们试着跟某个男孩交往时,对方忽然告诉她们,他曾经跟一个当服务生的骚货睡过三十次,她们会怎么做。学姐说,多数的男人都是这种德行,除非你们的关系已经很确定,或者订了婚约,否则你没资格说什么。

其实,我在意的不是巴帝跟别人上过床。我的意思是,男欢女爱这种事我也读过不少,但如果今天这男孩不是巴帝,而是别人,或许我只会追问细节,并找别的男孩上床,来平衡一下,从此抛开这事,不把它放在心上。

我不能忍受的是巴帝的虚伪做作。他把我想成情场老手,自己装出清纯少男的形象,背地里却和放荡的女服务生打得火热,这简直是当面给我难堪。

“你妈对那女侍有何看法?”那个周末我问他。

巴帝跟他母亲感情很好,还经常把他妈对于男女关系的见解挂在嘴边,因此,我知道魏勒太太非常重视贞操,无论男女。第一次去她家吃晚餐时,她以怪异的眼神打量我,我知道她在研究我是不是处女。

果然如我所料,被我这么一问,巴帝不好意思起来。“对,我妈问起过葛蕾蒂。”他承认。

“我说葛蕾蒂是自由的,白人,二十一岁。”

我知道巴帝会帮我留面子,跟别人形容我时,绝不会像形容女侍那样,冷酷简短的寥寥数语。他经常提到,他妈老爱说:“男人要伴,女人要无限的安全感。”还有“男人像箭,飞向未来,女人是弓,要帮助男人飞得更高”。总是说到我嫌烦。

每次我想提出异议,他就说,他爸妈到了这把年纪仍鹣鲽情深,这代表她一定深知婚姻真谛。

于是,我做了决定,要彻底甩掉他。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他跟女侍上床,而是他没胆对所有人坦承这件

事,也没种面对自己的不完美。但就在这时,走廊的电话响起,有人去接,然后以了然一切的口吻淡淡地说:“爱瑟,找你的,波士顿打来的。”

我立刻知道大事不妙,因为整个波士顿,我只认识巴帝一个人,而他又不曾打过长途电话给我,因为这比写信贵很多。就连那次他有事想尽快通知我,也没打长途电话来,而是在医学院门口到处问人,谁周末会开车到我的学校,当然,一定找得到人,于是他把信交给那人,我当天就拿到信,而他连邮资都省下来了。

果然是巴帝打来的。他说,每年例行的秋季胸部x光检查发现他得了肺结核。他即将拿着医学院学生特有的补助,去阿迪伦德克的疗养院静养。他接着说,上周末过后,我就没写信给他,希望我们之间没出什么问题。他还问我,日后可不可以每个礼拜至少写一封信给他,圣诞假期去疗养院跟他一起度过?

我不曾听巴帝用这么不安的口吻说话。他向来很得意自己身强体壮,还常告诉我,我的鼻塞和呼吸困难其实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影响了身体。那时我觉得身为医生的他说这种话未免太怪,或许,他比较适合当心理医生,不过,我当然没跟他明说。

我告诉巴帝,听到他得肺结核,我很难过,并承诺会写信给他。然而,当我挂上电话,我可一点儿都不难过,反而如释重负。

我心想,对巴帝这种自命清高的双面人来说,得肺结核是报应。这消息刚好让我省去跟大家宣布我已和巴帝分手,也不用再接受别人安排的无聊相亲。

现在,我只需告诉大家,巴帝得了肺结核,而我们也可说订婚了。后来,周六晚上我留在宿舍念书时,大家都对我特别好,她们觉得我好坚强,以念书来掩饰一颗破碎的心。

的确,君士坦丁这个同步口译员的身高是矮了点,但有一种独特的俊俏美。头发浅褐色,眼睛深蓝色,表情鲜活生动,看起来很像美国人,古铜肤色,一口白牙,不过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并非美国人。因为他有我所认识的美国人所不具备的东西:直觉力。

才刚认识,君士坦丁就猜出我不是魏勒太太的追随者。提到魏勒太太时,我一会儿挑眉,一会儿干笑,没多久,我们就公然同声骂起魏勒太太。我心想:“这个君士坦丁似乎不介意我个子太高,没懂几种语言,而且没去过欧洲。他能一眼就看穿真正的我。”

君士坦丁用他那辆绿色的敞篷老爷车载我去联合国大楼。他把车顶打开,里头的褐色座椅虽然皲裂,但坐起来却很舒适。他告诉我,他的古铜色肌肤是打网球晒出来的。我们并肩坐在敞篷车里,沐浴在阳光下,驰骋在街道上,他抓起我的手,亲昵地捏一捏,当下我的快乐竟然远甚于九岁那年夏天,跟父亲奔跑在炙热的白沙滩上。那天之后不久,父亲就过世了。

到了联合国大楼,君士坦丁和我进入一间豪华肃静的旁听室,坐在一个俄国女孩旁边。这女孩素着一张脸,肌肉发达,表情严肃,跟君士坦丁一样,是同步口译员。坐在那里时,我忽然想到,真怪,以前怎么没意识到,九岁之后我就不曾有过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的感觉。

九岁以后,母亲节衣缩食,让我参加童军社、划船夏令营,学钢琴,上水彩课和舞蹈课,还供我念大学,让我不愁吃穿,能够一早去划船,吃巧克力派当早餐,过着每天任新点子如鞭炮噼啪冒出脑袋的生活,但我就是没办法再像九岁时,从心底觉得快乐。

我瞅着俄国女孩猛瞧。她穿着灰色双排扣套装,以我永远不可能懂的母语连珠炮似的说出一个又一个片语。君士坦丁说,翻译片语最难,因为俄文没有跟英文相对应的片语。我真希望能被她附身,这样就能说出一个又一个片语。或许有这种能力不见得让我比较快乐,但能让我多得到一颗象征才能的小石头,这样一来我所拥有的小石头就会更多。

接着,君士坦丁和俄国女口译员及一群肤色黑、白和黄的男人在贴有标签的麦克风后面争相发言,似乎在争论什么事情。我的位置在他们的上方,而且离他们有段距离,所以只看见他们的嘴巴开开合合,却听不到半点声音。他们仿佛坐在一艘即将起航的船只的甲板上,唯独我搁浅在广漠的阒寂当中。

我开始数我做不来的事。

第一项是烹饪。

我外婆和母亲都烧得一手好菜,所以我把厨房的事全扔给她们。她们老想教我做菜,但我总是袖手旁观,随口应付:“好,好,我知道了。”任凭那些烹饪诀窍如流水,左耳进,右耳出。就算哪天我自己动手,也多半搞砸,所以后来就没人要我进厨房了。

我想到乔蒂,她是我大一时最要好的唯一女性朋友。有天早上她在她家炒蛋给我吃,味道很特别,我问她里头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她说只有起司和蒜盐。我问是谁教她的,她说没人教,自己想的。不过话说回来,她本来就是个务实的人,读的又是社会系。

除了烹饪,我也不会速记。

这代表我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好工作。我妈一直告诉我,没人会雇用一个只修英语文学的英文系毕业生,但如果英文系毕业,

又会速记,那可就另当别论。这种女孩每个雇主都抢着要,而且会有很多前途看好的男人排队上门,请她誊写一封又一封精彩的求职信。

问题是,我就是不喜欢伺候男人。我想口述我自个儿的精彩求职信,让别人为我誊写,况且,我妈给我看的速记簿里那些小小的速记符号,看上去就跟“t等于时间,s等于距离”之类的符号一样糟。

我做不来的事愈列愈长。

我不会跳舞,唱歌老是走音,又没平衡感。每次体育课,要平伸双手走平衡木时,我老是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