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介绍 (2)

有个男人说道:“是爱瑟·葛林伍德小姐吗?”我听出他略带外国口音。

“对。”我说。

“我是君士坦丁·嘶苏克卡。”

我没听清楚他的姓,只听到很多“s”和“k”的音。我不认识半个叫君士坦丁的人,但我不敢明说。

不过,我随即想起魏勒太太和她说要介绍我认识的那位同步口译员。

“喔,对,对!”我大声说道,坐起身,以双手将电话抓到身边。

我从没想过魏勒太太这种人有办法介绍名叫君士坦丁的人给我认识。

我喜欢收集名字有意思的男人,比如苏格拉底。那位名叫苏格拉底的家伙长得很高,其貌不扬,但学

识渊博,是好莱坞某个希腊裔大制作人的儿子。不过,他是个天主教徒,而我们之间的可能性就毁在这个信仰上。除了苏格拉底,我在波士顿工商管理学院还认识一个白俄罗斯人,名叫阿提拉,这可是匈奴帝国领袖的名字呢。

在交谈中,我逐渐明白君士坦丁想约我今天见个面。

“下午要不要来看看联合国总部?”

“我已经看到了。”我说,还不由自主地吃吃笑。

听到我这样说,他不知所措起来。

“从我房间的窗户就可以看到啦。”我心想,搞不好我的英文说得太快,他听不懂。

对方默不作声。

半晌后,他终于说话:“或许看完后可以一起吃个便饭。”

我察觉到这是魏勒太太的用语,一颗心立刻往下坠。魏勒太太一开口,就是请你吃个便饭。我想起来了,这位仁兄初到美国时,就是魏勒太太的座上客,因为她参加了那种交换住宿的活动,也就是替外国人敞开家门,然后你到海外时,他们也为你敞开家门。

现在,我明白了,魏勒太太只不过是把她在俄罗斯做客的机会,换成让我在纽约捞到一顿便饭。

“好,我跟你吃顿便饭。”我冷冷地说,“你几点钟来?”

“大约两点开车去接你。你住在亚马逊仕女宾馆,对吧?”

“对。”

“好,我知道那地方。”

瞬间,我觉得他话中有话,但随后一想,搞不好只是几位住在这里的女孩刚好在联合国总部当秘书,而他曾经约过其中一位出游。我等他先挂电话,我才挂上,然后躺回被褥中,感觉糟透了。

我又来了,开始捕风捉影地编织起美丽的爱情梦,想象有个男的一见到我就疯狂爱上我,其实人家不过是尽地主之谊,带我参观联合国总部,之后吃个三明治罢了!

我得振作起来,别再耽溺于自己的瑰丽幻想中。

说不定魏勒太太介绍的这个同步口译员长得矮又丑,到头来又是一个我看不上眼的男人,就像最后我看轻巴帝·魏勒一样。想到这里,我心里舒服了一些。我的确看不起巴帝·魏勒,即使所有人仍以为他离开肺结核疗养院后,我会嫁给他。我清楚知道,就算地球上只剩他一个男人,我也不会跟他结婚。

巴帝·魏勒是个伪君子。

当然,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是个伪君子,甚至以为他是我见过最棒的男孩。有五年的时间,我在远处偷偷地爱慕他,那时,他连瞧都没瞧过我一眼。后来他终于开始注意我,而我也仍然爱慕他,那段时间真是美好。之后,就在他愈来愈重视我时,我无意间发现他这人虚伪得可怕。现在,他想娶我,我却恨他入骨。

惨的是我不能把对他的看法直截了当说出来,因为我还来不及说,他就得了肺结核,所以现在非得一路迁就他不可。看来只能等到他康复,能承受赤裸的真相时再说。

我决定不到楼下自助餐厅吃早餐,因为要下去就得穿戴整齐。既然决定一整个早上赖在床上,何必多此一举,起床更衣?或许可以打电话到楼下,要他们送早餐上来,可是,这样一来,就得付小费给送餐来的人,而我向来搞不清楚该给多少小费才恰当。来纽约之后,我已经有过多次不愉快的小费经历。

刚到这间旅馆那天,有个穿服务生制服的秃头矮男人帮我把行李提进电梯,到房间时还帮我打开房门锁。想当然,一进房间,我就立刻冲到窗边,想看看外头是什么景色。过了半晌,我才意识到服务生转开了洗脸槽的冷热水龙头,还对我说:“这是热水,这是冷水。”接着扭开收音机,并把纽约每个电台的名称告诉我,听得我不知所措,只好继续背对他,以坚定的口吻说:“谢谢你把我的行李拿上来。”

“谢谢,谢谢,谢谢你喔!”他那带刺的谄媚语气听起来真不舒服。我还来不及转身搞清楚他是哪根筋不对,他就离开了,还粗鲁地甩上门。

后来,我跟朵琳说起这家伙莫名其妙的行径,她告诉我:“傻瓜,他在跟你要小费啦。”

我问该给多少,她说,起码两毛五,如果行李很重的话,就给三毛五。要不是这服务生一副热心帮忙的样子,我大可自己把行李拿上楼。我还以为这种服务含在房费里呢。

我很讨厌付钱请人去做我自己就可以轻松办到的事,这样会让我很别扭。

朵琳告诉我,一般说来小费是消费金额的百分之十。可是我偏偏手边总是没有刚好的零钱付小费,总不能拿五毛给人家,说:“我要给你的小费是一毛五,所以请找我三毛五。”说这种话未免太蠢。

第一次在纽约搭计程车时,我给司机一毛的小费。车资是一美元,所以我认为一毛很合理,因此拿一毛铜板给他时,还对他微笑,有点儿得意,结果他把铜板放在掌心,直盯着它。见他那样,我还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给了加拿大的铜板。下车时,司机开始嚷嚷:“小姐,你要吃饭,我也要吃饭,大家都得吃饭啊。”他的嗓门之大,吓得我拔腿就跑。幸好,他被红灯挡了下来,否则我

真怕他会一路开车跟着我,吼得我无地自容。

我就这事询问朵琳,她说,她上次来纽约,小费是百分之十,搞不好现在涨到百分之十五,如果不是这样,就是那个计程车司机太过贪心。

我伸手去拿《仕女生活》的人送来的书。

打开书时,有张卡片掉出来。卡片正面是一只卷毛狗,穿着一件有花朵图案的披罩式外套,闷闷不乐地坐在狗篮子里。卡片内则是一只卷毛狗带着微笑,躺在狗篮里熟睡,上方有一小张刺绣横幅,里头写着:“多多休息才好得快哟。”卡片底部则有淡紫色墨水的手写字迹:“祝早日康复!《仕女生活》的全体好友敬上。”

我草草翻阅一个又一个故事,直到看到一篇关于无花果的小说,才开始仔细阅读。

有个犹太男子的家跟隔壁的修女院之间有一片翠绿草地,草地上长着一棵无花果。犹太男子和肤色黝黑的美丽修女常在树下碰面,一起摘采成熟的无花果,有一天,两人发现枝头鸟巢里有颗鸟蛋。就在他们看着鸟蛋里的雏鸟啄壳而出时,两人的手背不经意地碰触。那天之后,修女不再出来跟犹太男子一起摘无花果,而是派了厨房里那个信奉天主教、长相凶恶的女佣出来摘果子。这女佣和男子一起摘完果子后,还会清点数目,确定男人没比她多摘,把男子气坏了。

我觉得这故事好动人,尤其是那段冬天时被覆盖在白雪底下的无花果,春天时结满累累绿色果实的描写。读到最后一页,我好不舍,真希望能爬进字里行间,仿佛爬进围墙,在美丽蓊绿的无花果树底下安眠。

巴帝·魏勒和我就像犹太男子及修女,不过他当然不是犹太人,我也不是天主教徒,而是一神教派的信徒。我们在我们想象出来的无花果树底下碰面,但没见到雏鸟破壳而出,反而目睹婴孩从女人肚子里出来,接着,发生了一些憾事,造成我们分道扬镳。

我躺在旅馆的白色床褥里,孤单又虚弱,想起巴帝待在阿迪伦德克的疗养院,一定比我更寂寞,比我更孱弱,顿时觉得自己真混蛋。巴帝在信中一再提及,他在读某位诗人的诗,这位诗人是个医生。他又说,他发现某位已故的著名俄国短篇小说家也是医生,所以,或许他可以既当医生,又当作家。

现在,巴帝·魏勒变了很多,跟过去两年我们逐渐熟识时大不相同。我想起那天,他笑着对我说:“爱瑟,你知不知道诗是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我说。

“是尘埃。”他一脸得意地说,仿佛很自傲有这样的看法。而我只是木然地望着他的金发、蓝眸和白牙──他的牙齿好长、好白、看起来好坚固啊──对他说:“大概是吧。”

一年之后,我来到纽约市中心,才终于想起当时该怎么回嘴。

我经常在心里跟巴帝·魏勒对话。他比我大两岁,思考很有逻辑条理,所以总是能证明自己说得有道理。跟他在一起时,我必须卖力昂起头,才不至于灭顶。

我在心里跟他的对话多半是我俩真正有过的交谈,对话的开头虽然一样,但结尾不再是我呆坐着说:“大概是吧。”而是伶牙俐齿地说出慧黠的话语来回应他。

这会儿,我躺在床上,想象巴帝问我:“爱瑟,你知不知道诗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是什么?”

“是尘埃。”

就在他得意扬扬时,我会说:“被你切碎的尸体也是尘埃,你以为自己能医好的那些人也是尘埃,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尘埃。依我看,一首好诗能流传的时间远比一百个鄙如尘土的人加起来还久。”

被我这么一说,巴帝绝对会语塞,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人,不过是尘土,在我看来,医治尘土不会比写诗更有意义。一首好诗可以烙印人心,让人在哀伤、病痛或失眠时拿出来反复咀嚼。

我的问题出在我把巴帝·魏勒说的每句话奉为至高无上的真理。我想起他第一次吻我的那晚,是在耶鲁大三生的舞会结束后。

那年圣诞假期,他忽然跑到我家,当时他穿着一件高领的白色厚毛衣,帅到我目不转睛直盯着他。他说:“哪天我去你学校找你,如何?”

听他这么说,我惊愕得目瞪口呆。在外地念书的我们只有周末回家,去教堂做礼拜时才会碰得上面,而且还是远远地打招呼,所以,我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想到要跑来找我。他说,他之所以从他家跑了两英里来我家,是为了越野赛练跑。

没错,我俩的母亲是好友,她们念同一所学校,还双双嫁给教授,定居在同一个城镇,不过,巴帝秋天时拿奖学金去外地念预备私校,夏天又去蒙大拿州打工赚钱──他的工作是处理松树的疱状锈斑──所以就算我俩的母亲是同窗好友,我和巴帝的友谊也没因此加温。

他那次突然造访后,我就再没他的音信,直到三月初一个晴朗的星期六早晨。那时我在学校宿舍里念书,埋首于隐士彼得及穷汉华尔特的事迹中,因为下周一的历史课要考十字军东征。走廊上的电话忽然响起。

照理说大家要轮流去接电话,但我是这层楼

的唯一新生,所以高年级的学姐多半要我去接。我等了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比我先一步去接电话,但随即想到大家都出去打壁球或者度周末,所以只好由我跑腿。

“爱瑟,是你吗?”楼下值班的女孩在电话另一头问道。我说 “对”,她说:“楼下有男士找你。”

我听了大吃一惊,因为那年别人介绍我认识的男孩当中,没一个再来找我。我就是运气背,遇不到好男人。尝过几次教训后,我现在真痛恨这种事:周六手心冒汗,满怀好奇地下楼,让某学姐介绍她阿姨的死党的儿子给我认识,结果发现对方是个苍白的小伙子,长得像蘑菇,还有一对招风耳,要不就是龅牙或瘸腿。难道我只配得上这种人?我虽然是个书呆子,常读到停不下来,但起码四肢健全啊。

唉,不过我还是梳梳头发,涂了点口红,拿着历史课本下楼。如果来访的人太恐怖,我就有借口说我正要去图书馆。没想到下楼后,见到的是巴帝·魏勒。他穿着卡其色的拉链夹克、蓝色粗布裤,磨损的灰球鞋,倚在邮件桌边,咧嘴对我笑。

“我只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他说。

我不敢置信,他竟然大老远从耶鲁来这里,就为了跟我打个招呼──而且据他说,他是一路搭便车过来的,就为了省钱。

“嗨。”我说,“我们去外面门廊坐着聊吧。”

我想去外面,因为值班的学姐是个包打听,她正好奇地打量我,那样子显然认为巴帝瞎了眼才会看上我。

我们坐在两张并排的藤制摇椅上。阳光澄灿,不见微风,简直可以说热。

“我马上就要走。”巴帝说。

“喂,急什么,留下来吃午饭啊。”我说。

“呃,不行,我是来陪琼恩参加大二舞会的。”

我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

“琼恩好吗?”我冷冷地问道。

琼恩·吉林跟我们是同乡,也上同一个教会,但比我早一年入大学。主修物理的她是风云人物,除了当过代联会主席,还带领曲棍球队拿过冠军。她那双卵石色的眼睛老是瞅着人直瞧,一口墓碑形状的牙齿闪闪发亮,还有充满喘息声的嗓音常让我觉得浑身不对劲。此外,她的块头还魁梧如马。我开始觉得巴帝真没眼光。

“喔,说到琼恩,”他说,“早在两个月前她就邀请我来这里参加舞会,而且她妈还问我妈,我愿不愿意当她的舞伴,你说,我能怎么办?”

“既然你不想陪她去,干吗答应下来?”我不屑地问道。

“喔,因为我还算喜欢她啊。这女孩喜欢户外活动,从不在乎你有没有为她花钱。上次她来耶鲁参加周末宿舍开放日,我们一起骑单车去东岩玩。她是唯一不用男生帮忙推上山的女孩呢。琼恩蛮不错的。”

我嫉妒得发抖。宿舍里每个大四学姐都爱去耶鲁度周末,但我从没去过。当下,我决定对巴帝·魏勒死心。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你该去找琼恩了。”我以就事论事的口吻说,“我交往的对象随时会出现,他见到我跟你坐在一起,可能会不高兴。”

“交往?你在跟谁交往?”巴帝一脸惊讶。

“应该说有两个人。”我说,“隐士彼得及穷汉华尔特。”

巴帝不发一语,所以我接着说:“这是他们的绰号。”

再补上一句:“他们来自达特茅斯。”

巴帝听了,惊讶得张口结舌。看来他的历史知识乏善可陈。他从藤制摇椅上一跃而起,还多此一举地猛力推它一下,然后把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扔在我的大腿上,信封上有耶鲁的校徽。

“我本来在想,如果你不在宿舍,我就留下这封信。里头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写信回答我吧,我不想当面问你。”

巴帝走了后,我拆开信。他邀请我去参加耶鲁的大三舞会。

我又惊又喜,尖叫了好几声,跑进宿舍时还高嚷着:“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在门廊上阳光耀眼,相较之下屋内漆黑一片。一时片刻,我的视线分辨不出任何东西,但我发现自己已经抱住值班的大四学姐。当她听见有人邀请我去耶鲁的大三舞会,立刻对我刮目相看,流露敬意。

怪的是,从此之后宿舍的情况也改变。我那层楼的大四学姐开始跟我攀谈,偶尔还会主动去接电话,也没人在我的门前冷言冷语,说有些书呆子就只会埋首于书本,枉费宝贵的黄金岁月。

然而,到了舞会那天,巴帝从头到尾都把我当成普通朋友或堂妹。

跳舞时,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英里远,直到“骊歌”的音乐声响起,他才忽然把下巴靠在我的头顶,仿佛很疲惫。半夜三点舞会结束,我们就着漆黑,顶着冷风慢慢走了五英里路,回到我借住的那户人家。为了省钱,我睡的是客厅那张短沙发。在客厅过一夜只要五毛,若要睡好床,多数的地方都索价两美元。

我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幻想破灭。

我原本遐想巴帝这周末会爱上我,这样一来,未来一整年我就无须发愁,不晓得

周末晚上要如何打发时间。就在快抵达我下榻的住所时,巴帝说:“我们去化学实验室吧。”

我惊讶地问:“化学实验室?”

“对。”巴帝伸手牵着我,“那间实验室后方的景色很美。”

果然,化学实验室的后面有一片称得上小山坡的地方,从那儿可以看见纽哈芬的稀疏灯火。

巴帝忙着在崎岖的地面上找立足点时,我站着不动,假装赏夜景。当他俯身吻我,我睁大双眼,试图记住各家灯火的相距位置,免得忘记。

终于,巴帝站直,往后挪步。“哇!”他说。

“哇什么?”我惊讶地问道。这个干吻分明就乏善可陈,而且我记得当时还觉得很遗憾,因为在冷风中走了五英里路,我们的嘴唇都干得皲裂。

“哇,吻你的感觉真棒。”

我很得体地不做回应。

“我猜想,你跟很多男生约会过。”巴帝说。

“喔,还好啦。”我想,这一年我每个礼拜一定和不同的男生出去,才有办法表现得这么镇定。

“唉,可是我得花很多时间读书。”

“我也是啊,”我赶紧说,“成绩不能太差,免得保不住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