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敞开着的密封门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这一具还像人。
在他的旁边有一个通信装置铁箱,不时地发出绝望的嘶嘶声,
仿佛有人一直努力想要唤醒这位永远沉睡了的守卫。
在隧道出口处,在分散在四处的包袱后面隐蔽地躺着几具尸体
。他们之中好像有一个是机枪手,两个是冲锋枪手——
正好是一个防御班子。
他们继续向前,就在狭窄的隧道侧壁突然消失的时候,
图拉站的站台呈现在他们面前,可怕的人群暴动着,
逼近包围他们的人。他们之中混杂着感染者,还有普通人,
和被疾病折磨得变了形的畸形人。有人手中拿着手电,
另一部分人对光明已经没有了需求。
还有那些保卫着隧道的人。但子弹用尽了,射击声越来越少,
那些蛮横疯狂的人一步一步逼近。
"增援?!"包围者之一转向萨莎,"伙计们,
他们打通了杜布雷宁的电话!援兵到了!"。
成群结队的怪物们也激动起来,他们转而逼近萨莎和乐手……
"大家听我说!"萨莎喊起来,"有药!我们找到了药!
你们不会死!你们再忍一忍!拜托了,请再多忍忍!"
人群完全蔑视她的话,发出不满的吼声,
重新攻向了防守的士兵们。机枪手恶狠狠地冲人群开枪,
各个方向分别有几个人倒了下去,
还有人用冲锋枪的子弹粗鲁地回敬人群。人群沸腾起来,
完全失控地向前涌去,他们打算从守卫们身上踏过去,
包括萨莎,也包括列昂尼德。
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种笛声,起初是轻轻地,后来越来越坚定,
越来越洪亮地响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
再没有比这更愚蠢更外行的做法了。
守卫们用傻眼来奖励乐手的举动,人群则咆哮着,哈哈大笑着
,又一次开始逼近……这些都与列昂尼德无关。他吹奏着,
也许并不是为他们,而是为自己——
就是那段最荡漾人心的旋律,就是那段让萨沙入迷的旋律,
这段旋律一响起,总能吸引来众多听众。
也许,正因为要平息这场暴动,
再没有比吹笛子更糟糕的主意了:
正是因为乐手这令人感动的愚蠢行为,
而不是因为笛声的动人美妙,人群的冲撞有所减弱。也许,
乐手成功地点醒了包围在他四周的人们提醒他们不要忘记什么
……
射击声也弱了下去,列昂尼德没有放下自己的笛子,
继续演奏着……好像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群普通的听众,
好像他们也会时不时给他以热烈的掌声,施舍以子弹。
在几秒之中,萨莎似乎在听众里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心平气和地微笑着,他在那儿等着萨莎……
萨莎想起来:列昂尼德曾对她说过,
这样的旋律可以排解人的痛苦。
★ ★ ★
这时密封门内突然轰隆轰隆响了起来,这比预期中来得要快。
作战时间提前了?也就是说,
图拉站的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或者,
侵略者早就离开了这个站,只是离开时把密封门关上了?
小分队成员分散开,隐蔽在隧道短管凸起处,
只有4个留在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身旁,也就是紧挨着大门,
他们端起手中的武器。
现在门缓缓地动着,两分钟以后,
40名塞瓦斯多波尔重型武装冲锋队队员就会冲进图拉站。
任何反抗都会被镇压,很快这个站就能处于他们的掌控之下了
。
但事实比上校设想的要简单得多。
杰旧斯·米哈伊洛维奇还没来得及下达戴上防毒面具的命令。
★ ★ ★
行军纵队调整了队形,队伍变细了——现在一排6个人,
与隧道一样宽。第一排的战士端起喷火器,
第二排的举起了步枪。他们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滚滚向前——
不慌不忙,充满自信。
荷马越过一个个宽阔的肩膀,迎着探照灯白色的光
线,
同时看到了全部的景象:一大堆防卫的士兵,两个瘦弱的身影
——萨莎和列昂尼德,在他们周围是一群可怕的病人。
老头的心一直向下坠,跌入了无底的深渊。
列昂尼德吹奏着,神奇的、不可思议的热情洋溢,
就像以前一样。那一大群病人如饥似渴地聆听着,
倒地的士兵微微抬起了身子,他们想要看清楚乐手一些。
他吹奏的旋律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敌对的双方,支撑着他们
,不让他们在殊死搏斗中倒下。
"准备!"突然黑衣人中有人下令。这是谁?!
第一排所有的士兵同时单膝跪地,第二排的掷出了步枪弹。
"萨莎!"荷马大叫。
女孩猛地转身,因为过强的光线眯起了眼睛。
她把手掌挡在眼前,逆着刺眼的灯光慢慢地向前走,
好像在逆着狂风前进。
被光线灼烧的人群蜷缩起来,痛苦地呻吟着……
外来士兵们等待着。
萨莎直直地走到他们的队伍面前。
"你在哪儿?我要跟你谈一谈,拜托了!"
没有人回答她。
"我们找到了治病的方法!这个病是可以被治愈的!
不须要杀任何人!有药!"
黑石方队像塑像一样一言不发。
"求求你!我知道,你不想……你是想要救他们的……
还有拯救自己……"
这时,在队列的上空,
好像一个单独站立的人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走开。我不想杀你。"
"你不能杀死任何人!是有药物的!"萨莎绝望地重复着,
她钻入方队,穿过戴着面具的千篇一律的人,
试图找到他们之中的那个唯一。
"药物是不存在的。"
"辐射!辐射可以治疗!"
"我不信。"
"我求求你了!"萨莎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这个站应该被清洗。"
"难道你不希望改变这一切?!
为什么你总是重复地做以前做过的事?跟那些异形人?!
为什么你不想得到宽恕?"
塑像再也没有出声,人群开始靠近。
"萨莎!"荷马恳求地唤着女孩的名字,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无法改变。用不着向任何人祈求宽恕。"
终于那个声音说,"我举起手向……向……我已经得了惩罚。"
"向你的内心!"萨莎不退止,"你自己可以放过自己!
你可以证明!你为什么仍旧执迷不悟?眼前的一切就是一面镜子
!这是你一年前做过的事情的回放!你现在可以做另外的选择
……给自己一个机会……自己对得起这个机会!"
"我应当消灭所有的怪物。"那个声音十分嘶哑。
"你不能!"萨莎喊着,"没有一个人可以!我身上就有,
它沉睡在每个人的体内!这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我们灵魂的一部分……当它苏醒过来的时候……不能杀死它,
不能切除它!你只有暂时平息它……让它重新休眠"
就在这时,
一个衣衫褴褛的士兵突然踉踉跄跄地钻过一动不动的黑色方队
,跑到了密封门旁,找到了无线电发射的铁箱,拿起麦克风,
对着它拼命地喊着……但一声短促的消音器响,士兵应声倒地
。人群看到了流血,立刻激动起来:他们沸腾着,怒吼着。
乐手把笛子放在唇边,又一次演奏起来,但魔力消失了。
有人向他开了枪,笛子滚到一旁,他用两只手捂住腹部……
喷火器的喇叭口喷射出熊熊火焰。
士兵们已经准备好新一轮的发射,并且又向前踏了一步。
萨莎扑向列昂尼德,她极力想要挤过围绕着列昂尼德的人群,
但他们并不想把乐手交给女孩。
"不,不要!"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有人对抗着成百上千的怪物,有人对抗着杀手军团,
有人对抗着整个世界,她发疯大喊着:
"奇迹降临吧!"
突然远方一声巨响,拱门不住震颤,人群四散逃开,
外来的部队也向后退去。地板上流来了潺潺溪流,
天花板上有水滴滴落,水流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
"有缺口!"有人大喊。
外来部队急忙从站台上撤走,退到了密封门旁,
老头一边看着萨莎,一边跟在他们后面。
萨莎直直地站在原地并不动。
她摊开手,仰起脸庞,水滴在她的手心、面颊上四溅开来,
女孩……大笑起来。
"这是雨!"她大叫,"它能洗刷一切!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黑色行军方队挤出了密封门,荷马仍旧跟着他们。
有几个士兵紧抵着密封门,想要把它关上,控制水势。
那扇门十分沉重,它缓缓地向前挪动。老头本来已经折回去,
想前往被淹没的站台寻找萨莎,却在这个当口被拦住,
被丢在了一边。
只有一个黑衣人突然奔到越来越小的门缝处,伸出手臂,
冲女孩喊道:"到这儿来!我需要你!"
水已经升到及腰的地方,一个满头金发的人潜入水中,
消失不见了。
黑衣人缩回手臂,大门重重地关上了。
★ ★ ★
这扇门永远不会再打开。不断有爆炸的声响传来。杰尼斯·
米哈伊洛维奇趴在钢板上,仔细听着……他擦去脸颊上的水,
惊讶地看着渗水的天花板。
"撤!"他下令,"这里一切都完结了。"
尾声
荷马叹了一口气,他翻过这一页。本子上的空白页剩得不多了
——还剩两页。再写些什么,再捐献点什么?
他把手伸到篝火上面——手指完全被冻僵了,
得用热气舒展一下。
老头自动请缨在南隧道当了哨兵。在这里工作时要面向隧道,
好过在塞瓦斯多波尔的家中处在一大堆死气沉沉的报纸中间。
队长坐的地方仍与其他守卫保持了一段距离,
那里是光明和黑暗的交界处。有趣,
为什么他偏偏选择了塞瓦斯多波尔站,
看来在这个站中有什么特殊的魔力……
猎人始终没有跟荷马提起过,在林地站的时候,
在猎人外壳上显形的是谁,但现如今荷马知道:
他所看到的不是一个预言,而是一个警示。
一个星期以后,涌入图拉站的水才被排空,
一些残迹被从环线运来的巨大抽水泵抽了出来。
荷马自愿与第一批侦察兵一起去了那里。
有几乎300具尸体。他没有感到恶心,忘记了一切,
亲手在那些可怕的尸体中翻找,寻找着她,寻找着她……
他坐在最后一次见到萨莎的那个位置。
在最后时刻他没来得及救她,他也没来得及扑回去,
跟她一起死在这里。
长得没有尽头的队伍,其中有健康人,有病人,
走向了塞瓦斯多波尔站,走向了卡霍夫线的康复隧道。
乐手没有说谎:射线的确可以终止疾病。
也许,他从头到尾都不曾说过谎:也许,
绿宝石城真的存在在什么地方,要是能找到它的城门就好了…
…也许,他已经找到了那扇门,只是当时他还不够好,
不能让它在他面前打开。
"当水消退的时候……"这一刻来得太晩了。
其实绿宝石城并不是诺亚方舟,
真正的方舟就存在于这个大地铁中。这是最后的庇护所,
人类最后的栖息地。这里没有黑色狂暴的大洪水,就连诺亚、
闪
[1]和含[2]
都不知道;这里没有卫道者、冷漠的人、卑鄙无耻的小人。
对怪物,还有那些没有偿还自己作下的孽的人,
它的门永远不会打开。
这样的人有千千万万,他们不会出现在这部小说中。
老头的笔记本已经被全部写满了。他的书——并不是方舟,
而是一艘纸船,它不能把所有的人都载上船。但在荷马看来,
他的每一笔在落下去的时候都十分谨慎,
纸上己经留下了重要的东西……不是关于这些人,
而是关于全人类。
关于往昔的记忆不会消失,荷马这样想。
我们整个的世界由其他人的思维和创造交织而成,
就像我们中的每一个一样——
我们由从祖先那儿继承而来的无数块马赛克拼成。
他们给后代留下了自己的足迹,留下了一块心灵,一片灵魂,
我们要做的就是仔细看清楚。
他的这艘用纸建造的船,充满了思想和回忆,
它能在大洋上永远行驶下去,直到有人把它捡起,
辨认出上面的字迹。然后他能明白,人有时是不会改变的,
就算世界毁灭了,人仍能忠于自己。天堂之火种在了里面,
就算乘风破浪,这火花也永不熄灭。
如今
,荷马个人的账单已经偿清。
荷马闭上眼睛,感受着被光明环绕的塞瓦斯多波尔站。
站台上聚集了数千人,他们穿着盛装,
那样的服饰属于荷马年轻的时代,当时没有人想要叫他荷马,
甚至没有人想要用名和父称来称呼他,
现在有新移民加入到他们的车站中来,他们共同居住在地铁里
。没有人感到惊奇,没有人感到不适,
他们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拧在了一起……
他们正等待着什么,他们全部焦急地看着昏暗的隧道。
现在老头认识这一张张面孔了,那里有带着他的孩子们的妻子
、他的同事们、他的同学们、他的邻居们、他最好的两个朋友
,还有阿赫梅特,还有他喜爱的电影演员们。
那里有他还记得的所有人。
隧道被照亮了,一辆列车无声无息地驶进站台——
列车上的窗户温暖明亮,车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车轮也被涂上了油,驾驶室却是空的,
里面只挂着熨得平平整整的制服和白色的衬衫。
"那是我的制服,"荷马想着,"那是我的地方。"
他走进驾驶室,打开列车各个车厢的车门,鸣了一声笛。
人群涌入,占领了车厢里的座椅。每个人都有座位,
乘客们心满意足地微笑着,老头也微笑着。
荷马知道:当他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下最后一个句号时,
这列辉煌的载满幸福乘客的列车就会自塞瓦斯多波尔站起程,
驶向永恒。
突然,在不远处,
一声嘶哑的非人的呻岭将老头从幻想拉回了现实。
荷马一下子精神起来,抓起了冲锋枪……
那是队长发出的声音。老头微微站定,
想走过去看一下猎人的状况。
猎人一遍又一遍呻吟似的发出奇怪的声音……音调一会儿高……
一会儿……现在低了一些……
老头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顿时石化了。
猎人正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吹着口哨,错了,就从头再来
……那声音轻轻的,像催眠曲一样。
这便是列昂尼德没有取名的那段旋律。
在图拉站,荷马怎么也没能找到萨莎的尸体。
还有什么?
[1] 诺亚的儿子。
[2] 诺亚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