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能碰到居民的头顶,虽然他们并不高大,
这样做无非是要节省宝贵的灯光。这里干净得惊人,
仅仅是在站台上就有几个勤劳的清洁员在来回忙碌。
车站里人来人往,真奇怪,萨莎从未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在她的目光之下一切都开始微微移动,手忙脚乱地忙碌着,
而她的背后一切都是僵死的,唯一的声音是消声器的沙沙声。
萨莎该不该回头?低语声停止,人们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谁也没闲工夫看她一眼,好像这是一件特别不礼貌的事情。
"这里是不是经常会有外乡人造访?"她看着列昂尼德。
"我就是外地人。"乐手耸耸肩。
"你是哪里人?"
"在我的家乡,那里的人不是这样,这儿的人实在是太严肃了…
…"他笑了一声,"那里的人明白仅仅是吃饱喝足救不了一个人
,那里的人不想忘记往昔的时光,虽然回忆总是带给他们痛苦
。"
"给我讲讲绿宝石城的事。"萨莎小声问,"为什么他们……
为什么你们躲藏了起来?"
"那个城市的政府不信任地铁的居民。"
列昂尼德停止讲述,他须要向隧道入口的守卫人员解释一下,
然后就与萨莎一起钻入了浓稠的黑暗。
他用铁制打火机点亮了一盏煤油灯,继续前行。
"不信任,因为地铁里的人已经渐渐失去了人的面貌;
因为制造了这场骇人听闻的战争的人就活在他们之中,
即使他们至今不敢向自己的朋友承认这一点;
因为地铁里的人顽固不化,朽木不可雕。你只能怕他们,
对他们敬而远之,或者追随他们。
如果他们知道了绿宝石城的存在,就会吃光它,然后再吐出来
。凡是他们能够得着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吃光。
他们会烧光所有伟大的艺术家的油画,
烧光所有的纸还有纸上的东西。他们会毁掉这仅存的社会,
这个社会达到了公平与和谐。无血无肉的大学建筑可能倒塌,
伟大的方舟终会沉没,什么都不会留下。蛮夷之徒……"
"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我们无法改变?"
萨莎对列昂尼德的话十分不满。"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想,"
列昂尼德瞥了她一眼,"有不少人还是努力想要做些什么。"
"他们也不是十分努力,"萨莎叹了一口气,"
就连老头都没有听过他们的事儿。"
"可还是有人听说过。"他意味深长地丢下这一句。
"你在谈论音乐吗?"萨莎揣测,"你是一个希望改变我们的人?
那么,结果如何?"
"强迫欣赏一些美好的东西。"乐手微微一笑。
★ ★ ★
警卫推着轮椅,老头走在一旁,他加快脚步,
时不时地看看紧靠着他的身材魁梧的警卫。
"如果您真的不知道所有的故事,"梅尔尼克说,
"
我已经准备把它们吿诉你。如果我在博洛维特站见到的不是他
,那你就等着用这些故事去逗你的狱友吧……
猎人是骑兵团里最优秀的战士之一,一个真正的、
堂堂正正的猎人。他的嗅觉、触觉、视觉、
感觉都像野兽一样灵敏,但做事从不留余地。
一年半以前他察觉到了异形人的存在……在全俄展览馆站。
难道你从没听过这些?"
"在全俄展览馆站……"老头漫不经心地重复着,"嗯,是,
无懈可击的异形人,它们会阅读人的思想,可以一动不动……
我以为,它们叫做黑暗族?"
"这不重要。"梅尔尼克打断他,"
猎人第一个察觉到了它们的声音,他拉响了警报,
但当时我们已经既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了……我拒绝了他。
当时我正忙于其他事情。"他移动了一下残肢,"
猎人一个人赶去了那里,在最后一次跟我们联系的时候他说,
这些怪物能压制人的意志,把恐怖带到各个角落。
猎人生来就是一名令人难以置信的战士,
他一个人就是一整个排……"
"我知道。"荷马含糊地说。
"他无所畏惧,派回来一个男孩转交给我们一个条子,
就去地面解决那些畸形变异怪物了。如果他失踪了,
就证明这个威胁比预想中更可怕。他失踪了,牺牲了。
我们有一整套传信体系,
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礼拜都要向上汇报。这是必须的!
而他音信全无已经超过了一年。"
"那么那些异形人呢?"
"我们把事发地认真扫荡了一遍。
从那件事以后到现在再没听到有什么异样。"梅尔尼克笑了,"
再没有人写过信,打过电话……
通向全俄展览馆站的出口己经关闭,生活重新步上了正轨。
而当时他派回来的小男孩精神有些错乱,但据我观察,
有人在精心照料他,他的生活是正常人的生活。可猎人……
我良心上……"
他通过钢制坡道滑下楼梯,聚集在楼梯口的僧人们四散开来,
他调过头,等着气喘吁吁的老头,补充道:
"最后这些最好不要给你未来的狱友们讲。"
一分钟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禁闭室口前。
梅尔尼克并没有急着去拨门闩,他靠在警卫身上,
咬紧牙关站了起来,紧贴在猫眼上。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他疲惫不堪,
似乎从阿尔巴特站到这儿他都是用自己的残肢步行而来的。
他瘫倒在轮椅上,暗淡的目光划过老头,做出了自己的宣判:
"不是他。"
★ ★ ★
"我不认为我的音乐属于我。"列昂尼德突然严肃起来,"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认为,
我也许仅是一个渠道……仅仅是一个工具。对,就是这样,
我把我的嘴唇摆在长笛旁,当我想演奏的时候,
我的嘴唇就不再属于我,像是另外有人在控制着它们——
旋律就这样诞生了……""灵感。"萨莎喃喃地说。
"可以这样称呼它。"他摊开手,"无论如何,这都不属于我,
这发生在表面。我没有权利把它困在我的体内。它……
在人与人之间旅行。每当我开始演奏,
我就会看到在我周围聚拢过来的富人、浑身结痂的穷人、
散发着油光的人、凶巴巴的人,以及残疾人和高大的壮汉,
形形色色。我的音乐与他们产生化学反应,相互之间产生共鸣
。我就像一把音叉一样……我能把他们协调一致,
虽然只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能随着音乐歌唱,
声音那么的纯净。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你讲得很好。"萨莎若有所思地说,"我也有相同的感受。"
"我应当尝试把它从他们的体内唤醒。"列昂尼德继续着,"
在有些人的体内它会死去,在另一些人体内它会萌发。
我没有拯救任何人,我没有这样的权利。"
"那为什么绿宝石城的其他居民不想帮助我们?
为什么就连你都害怕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
直到进入体育场站,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体育场站看上去也十分萎靡,它面色苍白,
勉强维持着自己往昔的排场,与此同时却时时都带着一种悲恸
。它低矮,拥挤,
像是缠满绷带的头,看上去沉重不堪。
这里散发着一种烟味还有汗味,赤贫和骄傲共存。
萨莎和列昂尼德被一个探子盯上了,
那人一直在他们10步以外的地方闲逛。女孩着急想要前行,
但乐手拦住了她。
"现在还不行,我们必须得等一等。"
他坐在了为客人准备的石椅上,弹了弹乐器盒上的锁头。
"为什么?"
"大门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会打开。"列昂尼德转过眼睛。
"什么时候?"萨莎找到表盘,如果表上显示的时间没有错,
那么她预算的时间还剩下不到一半了。
"我会告诉你。"
"你又在拖延!"她眉头紧蹙,跳起脚来,"你一边承诺要帮忙,
一边又尽力地拖延!"
"没错。"他鼓起勇气,迎上她的目光。
"我是想拖住你。"
"为什么?!这是为了什么?"
"我不是在与你游戏。请相信我,如果我想要这样做,
我总可以找到什么人,很少有人会对我说不。我想我是恋爱了
。怎么会这样?这样说是多么生硬……"
"你想想……你甚至都没仔细考虑自己所说的话!
你说话甚至都不经过大脑。"
"有一个方法可以区分游戏和爱情。"他严肃地说。
"那么你通过欺骗来获得一个人,这是爱?"
"真正的爱能毁了你的一生,它蔑视一切客观条件,
但游戏可以被载入外部条件……"
"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萨莎极不友好地瞪了他一眼,"
我没有什么人生可以用来被摧毁。带我去入口。"
列昂尼德沉重地凝视着女孩,倚靠在立柱上,
双手抱胸与女孩保持着距离。他深呼吸了几次,
像是打算斥责她,但还是放弃了,没有发出一个音。
然后他整个人软下来,面色也晦暗下来,终于承认:
"我不能跟你一起进去,他们不会放我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萨莎十分不相信他的话。
"我不能回到方舟上。我被驱逐了。"
"驱逐了?为什么?"
"为了一件事。"他转身,用非常小的声音说,
萨莎离他只有一步也不能完全听清他在说什么,"我……
我曾彼一个人侮辱过。他是图书馆的管理员,
在别人面前诋毁我。当天晩上我喝多了,
就一把火烧了他的图书馆。两个人因窒息而死,
管理员上吊身亡。可惜,我们没有量刑……我应该被判处死刑
。他们只是驱逐了我,永远。没有回头的路。"
"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萨莎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还要浪费我的时间?!"
"你可以试着敲一敲门。"列昂尼德含糊地说,"在辅隧道里,
距离大门20米的地方,有一个白色的记号。
在记号下面的地面上有一个橡胶外壳,
这层橡胶下面是一个门玲按钮。按三声短的,三声长的,
然后再三声短的,这是返回的观测员约定俗成的信号……"
他真的就留在了站里——他帮助萨莎通过了三个岗亭,
然后就原路返回了。
在告别的时候他甚至要把自己那把老机关枪给萨莎,
但萨莎没有拿。三声短,三声长,三声短……
这就是她唯一用得上的东西。当然,还有一把手电筒。
从体育场延伸出的隧道开始变暗,变荒僻。
这个车站被认为是整条地铁线路中最后一个还有人居住的车站
,乐手送她经过的岗哨越来越像小型碉堡,但萨莎毫不畏惧。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一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以后她就能到达绿宝石城了。
如果绿宝石城是不存在的,那就更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辅隧道就在列昂尼德所描述的地方,
它被一些变了形的栅栏围了起来。
萨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可以让她钻过去的缝隙,
几百步以后的确有一扇钢制密封门堵在那里,坚硬不可动摇。
萨莎努力认真地数着自己的步子,
在黑暗中仔细搜寻着白色的记号,墙壁十分潮湿,
好像它们会出汗。她很快找到了橡胶垫,抬起垫子,
摸到了按钮,对了对乐手给她的表。来得及!
她又稍等了几分钟,闭上眼睛……
三声短。
三声长。
三声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