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在笼中

经过由钢轨焊接成的萎形拒马,干巴巴地说出临别赠言,"

他们有进口商品,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让我们来个突破。"列昂尼德对他笑,"虽然我不应该告诉您,

但这世上从没有诚实的官员,体制越严苛,他们的数量越少,

只要知道该贿赂哪个人就足够了。"

"我想,这种有魔力的话您一定知道很多。"军官讽刺道。

"并不是在任何方面都适用。"列昂尼德又摸了摸自己的颧骨,"

我不是什么魔法师,我只是努力学习。"

"与您共事会很愉快……当您学成时。"阿里别尔特·

米哈伊洛维奇微微鞠躬,转身返回。

最后一个士兵为他们打开由很厚的栅栏充当的大门,

这扇门从上到下把隧道完全隔开。在这扇门的后面,

一条空荡荡的、照明很好的站间隧道自此延伸,

它的墙壁上有些地方被烧焦了,有些地方有缺口豁边,

这里像是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枪火摧残。

在隧道的尽头可以看到一个工事,

还有从地板拉伸到天花板的一整幅旗子。

萨莎的心不禁朴通扑通跳起来。

"这是谁的边防哨所?"萨莎突然停住,问乐手。

"什么谁的?"乐手吃惊地看着她,"当然是红线的。"

★ ★ ★

啊,为了再次来到这些地方,荷马期待了多长时间,

他有多久没来过这些神奇的地方了

知识分子居住的博洛维特站,里面的公寓十分舒适,

它们直接建在了拱门里面。婆罗门高僧的阅览室位于大厅中央

——铺满书籍的长木板桌,低垂的带有纺织布罩的照明灯。

在这里,

就连厨艺都奇迹般恢复到了危机和战争发生以前的水准。

在阿尔巴特站,整个车站都被装扮成了白色和青铜色,

像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一样。人们生活、工作得井井有条,

好像世界大难与他们的生活无关。

还有十分古老的列宁图书馆站,人们迟迟没有为它更名,

这个名字还带有某种意义。这个车站那样的古老,

在还是小男孩的科里亚第一次进入地铁时,

它就已经很老很老了。在这个车站里,换乘通道位于站台中间

,站台上的装饰花纹浪漫古朴……

亚历山大花园站,永远都半昏半暗,有棱有角,

像一个眼盲而且患有痛风的老人,

永远在回忆自己那共青团式的青年岁月。

荷马总是感到好奇,车站会不会与它们的皮格玛利翁[1]

都十分相似?每一个车站,

是不是都能被看成雕刻出它的人的自画像?

它们的身上是不是吸收了来自于建造者的部分精华?

但有一点他或许可以确信:车站会在它的居民身上烙下印迹,

与他们分享自己的性格秉性,将自己的心情和疾病传给他们。

荷马的智慧、他永恒的深思熟虑、他无法治愈的思乡病,

都并不属于条件恶劣的塞瓦斯多波尔站,

而是像往昔一样光明的波利斯。

但生活是另一回事。

现如今,就算他终于来到了这里,

他仍没有闲情逸致和闲散的时间来走过这些喧哗的大厅,

欣赏美丽的车站轮廓和精美的铸件,畅想,幻想,臆想……

他应当奔走,按照猎人的要求奔走。

猎人使出浑身力气才把寄居在自己体内的那个人驯服,

这是一个可怕的存在,猎人不得不时时用人肉喂饱他,

满足他的胃口。他刚刚把内部牢笼的围栅建好,

一瞬间外部围栅的铁条便一根不剩了。应该加快速度。

梅尔尼克——这是什么?是名字,还是绰号?或许是口令?

大腹便便的鲁卫队队长不想把老头带到叫这个名字的人面前。

荷马把这个名字叫出声来,

却在警卫队中引起了让人无法理解的反应:

关于被关起来的队长的审判的谈话停止了,

而荷马手上几乎铐到关节里去的手铐又重新回到了桌内的抽屉

中。

在卫兵们的陪同下,老头爬上了楼梯,穿过换乘通道,

来到了阿尔己特站。在宫殿门口,有一整排办公门房的地方,

大肚子让荷马稍等,自己大步迈进了走廊。

三分钟不到他就回来了,吃惊地看了老头一眼,

邀请他进入走廊。

拥挤的走廊将他们带向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宽敞房间,

那里的墙壁全部挂满了地图、图表,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和密码、照片和图画。

宽大的橡木桌旁端坐着一位瘦骨嶙峋的上了年纪的男人,

他的肩膀却十分宽厚,好像穿了毛毡斗篷。

在披着的制服下面只有右臂是空的,荷马定睛一看才明白过来

,原来他的整条右臂都没有了。他拥有壮士般的身高——

他的双眼几乎与站着的老头的双眼在同一个位置。

"谢谢。"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放走了大肚子,

大肚子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撼在外面关上了门。"您是哪位?"

"尼古拉耶夫·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老头有些不知所措。

"别耍花招。您要求见我,您说我最亲近的战友跟您在一起,

一年前我亲手将他埋葬,这中间一定有隐情。您是谁?"

"我谁也不是……"荷马并没有说谎,"我不是事情的关键。

他还活着,这是真的。您只须要跟我走一趟,越快越好。"

"我现在在想,这是一个圈套,是一个白痴的圈套,

或仅仅是一个错误。"梅尔尼克抽了一口烟,

把烟圈吐在老头脸上,"

如果您知道他的名字并且带着这个名字找到我这儿来,

那么您也应该知道他的故事;您也应该知道,

一年多来我们每天都在寻找他;也应该知道,

为了找他我们还失去了几个人。您也会知道他对我们有多重要

。也许,还会知道他就是我的右臂。"他伴作一笑。

"不,我并不知道这些事……他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

老头的头部垂到了肩上,"求您了,

您就跟我走这一趟吧,

去博洛维特站。时间不多了"

"不,我哪儿也不赶着去。我有自己的原因。"

梅尔尼克将手臂放到了桌子下面,做了一个十分奇特的动作,

他没有起身却奇怪地向后退。几秒钟以后老头才反应过来,

他坐在轮椅上。

"那让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想弄清楚,

你们出现的意义何在?"

"上帝啊。"老头如今已经对说通这个木头人不抱任何希望了,"

您就相信我吧。他活着,现在正被关在博洛维特的囚室里。

无论如何,我希望到现在为止他还在那里……"

"我也想相信你。"梅尔尼克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老头听到纸张燃烧的声音,"只是这世界上没有奇迹。

揽得我心神不宁……算了。我有自己的版本,是谁要戏弄我?

但需要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能去检查……"他把手伸向电话。

"他为什么如此害怕异形人?"荷马的问题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梅尔尼克小心翼翼地放下听筒,一言不发。

他把手中的香烟吸完,将很短的一段烟蒂吐进烟灰缸。

"见鬼了,我得坐着轮椅滚着轮子去一趟博洛维特了。"他说。

★ ★ ★

"我不去那儿!放开我!最好我能在这儿停下来……"

萨莎并不是在说笑,更不是在挑逗。很难说,除了红线的人,

他父亲恨谁更多了。他们剥夺了他的权力,打断了他的脊梁,

没有就地结束他的生命,却让他遭受了经年累月的侮辱和折磨

。这一半是出于对他的怜悯,一半是因为他们的洁癖。

父亲不能原谅这些人一一这些人出卖了他,暴动推翻了他——

还有那些为暴徒提供武器、印刷传单的帮凶们。

仅仅是红颜色都能让他发狂。虽然在生命即将结束时,

他曾说过他不会记恨任何人,也不想复仇,

但萨莎一直觉得这只是他为自己的无力和无助找的借口。

"这是唯一的一条路。"列扉尼德心烦意乱。

"我们是要去基辅站的!而不该把我带到那儿!"

"汉莎与红线已经打了几十年的仗,

我不能向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坦言这一点,

说我们要去共产主义者的阵营……所以不得不撒个小谎。"

"没有谎言你就活不下去!"

"大口在体育场站外面,我曾说过。

体育场站是红线在坍塌了的地铁桥前面的最后一个车站,

这里已经无力回天。"

"我们怎么才能到那儿?我没有护照。"

她警惕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乐手。

"相信我。"他微笑着,"

一个人总是能与其他人谈妥并达成一致的。受贿万岁!"

他对萨莎的抗议和反对不管不顾,

抓住萨莎的手腕拖着她向前走。

第二道防线的探照灯把那些巨大的旗帜照得通红,

它们悬挂在天花板上,隧道里的过堂风让它们飞扬,

女孩以为她面前的是两条闪光的红色瀑布。这是一个符号吗?

根据萨莎所听到的关于这条线的事,

在接近这些红旗的时候应当开枪把它们射得千疮百孔……

与此同时,列昂尼德正从容地迈步向前,

自信的微笑从未离开过他的嘴角。在距离岗哨还有30米的地方

,一束明显的加粗的光线投射到了他的胸部。

乐手立刻把乐器盒放在了地上,双手顺从地举了起来,

萨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边检人员走了过来——睡眼惺松的,一脸诧异,

像是能迎接从边境的另一侧来的客人是一件十分偶然和意外的

事情。这一次乐手在他们要求萨莎出示证件之前就做出了反应

。他低声下气地在边检人员耳边喃咕了几句,

还弄出了黄铜轻微碰撞的叮当声,

那个边防兵就像中了邪一样心平气和地返回了。

那人自己护送他们经过了全部的岗亭,

甚至把他们送上了等候着的手动轨道车,

命令士兵把两人送到伏龙芝站去。

士兵抓住制动杆,轨道车发动起来。萨莎眉头紧皱,

她打量着父亲的仇人的着装和面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们穿着棉妖,戴着污迹斑斑的软帽,上面别着五角星,

觀骨髙耸,脸颊凹陷……是的,

他们并不如汉莎的守卫光鲜亮丽,

但人该有的东西他们一点都不比汉莎人

少。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小男孩似的好奇心,

这对从小在环线长大的人来说十分陌生。

眼前的这两个士兵未必听过仅仅是年前发生在汽车厂站的事情

。他们是萨莎的仇人吗?人究竟能不能从心底去恨一个陌生人,

而不是仅仅在表面上、形式上?

士兵们对要不要同轨道车乘客说话犹疑不决,

只是倚靠在操作杆上,时不时呼哧几声。

"你是怎么做到的?"萨莎问。

"洗脑。"列昂尼德向她递了个眼色。

"那么证件呢,你给他们看了吗?"她怀疑地看着乐手,"

怎么会这样,我与你去哪儿都能被放行?"

"不同的护照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他含糊地回答。

"你是怎样的一个人?"萨莎不得不与列昂尼德坐得更近一些,

她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观测者。"他用唇语回答她。

如果萨莎不紧闭自己的双唇的话,

问题也许会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但士兵们十分明显地想要弄明白他们谈话的内容,

甚至使劲控制着操作杆,想要让轨道车运行的噪音再小一些。

萨莎不得不等到了伏龙芝站再开口。这个车站十分干瘪,

颜色渐渐褪去,面目变得苍白,

但却被遍地的红旗染上红润的颜色,

墙上的马赛克拼画残缺不堪,立柱被时间侵蚀……

拱门里是漆黑的漩涡——

虚弱无力的灯低垂在立柱之间的通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