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最纤细、声音最温柔的那根琴弦"嘣"一声断了。
隧道里吹来一股轻盈的风,让萨莎暂时放开了那些严肃的思绪
,也让她抽出心思应付列昂尼德那些颇具挑逗性的暗示。
突然的安静让她一下子晃过神来,
也里责备自己竟然差点让他蛊惑。难不成就是因为受他欺骗,
自己才离开了猎人,留下了老头?
"装得倒是挺像!"萨莎打断他,转过身去。
★ ★ ★
不断蔓延的恐惧让谢尔普霍夫站显得有些阴森幽怨。
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从两边切断车站到隧道的入口,
封锁通向环行地铁线的道路。
整个地铁站仿佛预感到灾难即将降临,痛苦地呻吟着。
警卫队像护送高级长官似地护送猎人和荷马穿过大厅,
每一个谢尔普霍夫站的居民都努力地想看他俩一眼。
居民们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想到这些,荷马一直看着地面——他不想记住这些人的面孔。
队长不会向他说明下一站将会去哪儿,老头已经猜到了,
下一个目标是波利斯大都会——由4个车站姐成,连接许多隧道
,是一个拥有数千居民的真正的城市,是整个地铁系统的首都
——尽管地铁系统现在已经分裂成数十个互相敌对的封建王国
,波利斯仍是科学基地和文化避难所,是没有人敢亵渎的圣地
。
没有任何人,除了苍老的荷马——这个有点疯癫的瘟疫使者。
但前一天他感觉稍微有些轻松了,不再有恶心的感觉——
一天就去了两次厕所;之前由于结核病,他会咳嗽不止,
防毒面具上常会染上咳血,不得不经常摘下来用凉水清洗,
而现在结核病症状减轻了。也许,是身体战胜了疾病?也许,
自己根本就没有被感染?虽然知道自己有多疑的毛病,
可是荷马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过了谢尔普霍夫站,隧道阴暗无光,死气沉沉,
这段隧道臭名昭著。荷马明白,
在到达波利斯之前他们不可能见到任何人。
有人居住的谢尔普霍夫和博洛维特之间的小站总会让朝圣者们
感到毛骨悚然。
地铁里流传着很多关于林地站[1]
的传说,在这个车站很少发生谋害路人的事情,
但人在这里会失去理性。老头以前曾有机会来过几次,
但从没遇见什么诡异的事。荷马知道,
关于这些诡异事件也有说法,
现在他只祈祷这一次车站也像往常那样被人遗忘,
不会发生任何事。
距车站还有100米的时候,老头突然觉得不自在。
大理石墙壁上的白灯远远地反射过来第一束灯光,断断续续的"
哎呀"声从前方车站飘过来,老头有种不样的预感。
他清楚地听到了人的声音……不应该有的。更糟糕的是,
在车站100米外的猎人没觉察到任何异样,还是完全冷漠无声
。
他也没理会老头担忧的眼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好像一点没发现荷马觉察到的问题——
这个小站竟然有人居住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荷马以前常常想
,
为什么生活在拥挤的波利斯的居民不把荒芜的林地小站合并过
来,他认为这可能是因为迷信的束缚。但现在看来,
这些迷信已皆不足以妨碍人们去打破这个小站的宁静了。
在还没有克服对它的恐惧并搬迁进来之前,先安装好照明设备
……上帝,真是浪费电!从地铁隧道登上站台之前,
老头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
地铁站天花板上的水银灯发出的光实在是太刺眼了。
真奇怪,即使是帕微列茨站也没这样整洁而肃穆——
墙壁一尘不染,没有任何烟灰的痕迹,大理石板闪闪发光,
天花板也好像是昨天才粉刷的。荷马看到,
隧道拱形门后面一个帐篷都没有——是还没来得及搭建,
还是人们根本就不打算住在车站?如果是这样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要把这儿变成博物馆?统治波利斯的那些怪人们……
站台上人越来越多,他们不须要做任何事情,
不用担心端着武器、头戴钢盔的悍匪,也不用去关心步履蹒跚
、衣着破烂的老人们。就这样看着看着,
荷马感觉自己一步也挪不动了——他的腿软了……
每个登上站台的人穿着都十分光鲜,
像是有人正在林地小站拍电影:大衣、雨衣、鲜艳的上衣、
天蓝的牛仔裤……可是棉背心、破的猪皮外套,
以及地铁里那种能抹杀一切颜色的刺眼的照明灯都到哪儿去了?
为什么这里显得那么富饶?!
这是一些怎样的面孔……它们属于那些不会突然失去亲人的人
,属于那些今天早些时候还看过太阳、冲过澡的人们。
老头对此深信不疑。还有,荷马感觉,
有些人竟然莫名其妙的非常熟悉……
这些怪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挤在站台边上但没有走下站台。
很快,整个车站就挤满了衣着盛装的人们。仍然没人留意荷马
,他们都随便打量着什么——墙壁、报纸,抑或偶尔对视,
不管是因为熟悉还是因为好奇,不管神情是厌恶还是关心。
但就是没有人注意老头,好像他是个幽灵。
他们为什么聚在这儿?在等什么?
荷马回过神来,队长去了哪里?他怎么解释这奇怪的现象?
为什么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猎人站在稍远的地方,
他对挤满车站的、多年以前的照片上才有的人们根本不感兴趣
。他凝重地望着前方,好像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他的视线,
好像他几步之外同一高度的地方悬空挂着什么东西。
老头走近队长,小心翼翼地瞧了瞧队长的面具……
忽然猎人开始挥拳。
紧握的拳头在空中疾速挥动,按奇怪的三角形路线从左到右,
队长好像是在用隐形的带刀刃的皮鞭抽打一个无形的人。
荷马闪到一旁,队长没有看他并继续挥动着拳头。击,劈,斩
,猛然后退,像是试图用铁夹子钳住某个人,
过了一秒钟他就开始沙哑地喘粗气,稍事休息后又开始攻击…
…
老头一直感觉自己前不久见过类似的情形。什么时候看到过?
在哪里看到过?真是见鬼!队长是怎么了?荷马试图叫醒队长,
可他却完全沉浸在那种幻境中。
站台上的人一点儿也没留意猎人,
仿佛在他们眼中队长和老头一样都是不存在的。
他们很明显在关心其他事情:他们越来越焦虑地看手表,
不
满地嘟起脸颊,不停地和附近的人交谈,
不断地查对地铁隧道口上悬挂的电子表上的红色数字。
荷马眯起双眼,和其他人一样瞅了瞅电子表……
这是一个计时器,上面显示上一班地铁离开之后过了多长时间
。但计时器的显示板好像被拉长了:
闪烁的冒号前共有8个数字,还有另外两个,是秒表,
在最后面。红点在不断地跳动,计算着过去的时间,
最后一个数额大得有些出奇,已经超过1200万了
传来呼喊声……然后是一片呜咽。
老头将目光从奇怪的电子表上移开,
猎人此时一动不动地脸朝下趴在钢轨上。荷马扑向他,
勉强把他沉重的身体翻过来。队长的呼吸还正常,
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口,虽然他的眼珠像死人一般直瞪着,
紧握的右手也没有松开。这时候老头儿才发现,
猎人在这场奇怪的搏斗中不是赤手空拳,
原来他拳头里还紧握着一把黑刀的手柄。荷马拍了拍队长的脸
,队长像醉酒一样呻吟着,眨了眨眼,抬起胳膊,
目光呆滞地看着老头。突然他猛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
穿着体面大衣和鲜艳上衣的人群消失了,刺眼的灯光媳灭了,
10年来积攒的灰尘又出现在墙上。车站漆黑一片,
空旷没有生气——和荷马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 ★ ★
在到达十月广场站之前没有人说哪怕一句话,
只听见跟他们一起的警卫们喘着粗气低声交谈,
还夹杂着肩章摩擦的声音。萨莎己经不再责怪乐手,
她开始怪自己:他……他怎么了?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最终
,在列昂尼德面前,她甚至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是不是对他太过分了?
但在十月广场站情况就变了。
理所当然,当看见这个车站时,萨莎忘了世界上所有的事。
这些天萨莎到过那些以她都不相信会存在的地方。
十月广场站的装饰使它和其他车站相比显得与众不同:
花岗岩地板上铺着地毯——尽管地毯已经磨损了,
但还是能看得出原来的花纹;大厅里泛着乳白色的灯光:
人们坐在分散在各处的桌子旁,有些懒散地互相交谈,
传递着报纸。
"这地方的生活真惬意!"萨莎有些羞涩地说,
差点没把头低到脖子下面。
"环行线上的车站总让我想起铁钎串的肉串。"他低声对她说,"
烤串渗出油……嗯,我们吃点东西吧?"
"没时间。"她摇了摇头,
心里希望他不要听见自己肚子饥饿的咕噜声。
"吃点吧!"乐手伸出手指着一个地方说,"这儿有个地方……
你以前肯定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弟兄们,不反对吃点东西吧?"他问警卫,"萨莎,你别担心,
两个小时后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
其实我是故意提起烤猪肉串的,因为这个地方就做这种烤串…
…"
他描述烤串的那些句子简直就像取自某一首诗,萨莎有些动摇
,最终还是同意了。如果离目的地还有两个小时,
半小时的午餐时间不会有什么影响……还有整整一天,
谁知道下次吃饭是什么时候。烤串味道真的很不错,这还不止
,列昂尼德要了一瓶店家自酿啤酒,萨莎出于好奇喝了一杯,
剩下的被乐手和警卫们喝了。然后她忽然清醒过来,
勉强用软绵绵的双腿支撑着站起来,
一脸严肃地命令列昂尼德站起来。
但更让她懊恼的是,在他们吃饭的时候,由于喝了啤酒,
萨莎头昏昏的,浑身无力,
以至于没有立刻把列昂尼德故意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拿开。
他当时用力轻柔,显得有些放肆。列昂尼德见萨莎开始责怪,
马上举起手来作投降状——"我投降!"
可萨莎感觉自己的皮肤上似乎还留有他手的温度。
为什么当时这么快将他推开?萨莎又不禁问自己,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于是有些懊恼地掐了掐自己,
想清醒一下。
多想无益,
萨莎觉得现在必须找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把这个事情搪塞过去,
把话题引开。
"我感觉这里的人有些怪。"她对列昂尼德说。
"哪里怪?"他把啤酒一饮而尽,最后终于从桌边
站起来,问道。
"他们眼里似乎缺点什么……"
"缺少饥饿。"乐手指出。
"不,不仅如此,他们好像什么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