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标志

那翅膀忽闪着,在微带绿色的阳光下泛着晶光。

还有曾经飘落的雨。

事实上就是从天而降的水,但却给人另一种感受。

它能将泥土灰尘冲刷干净,还能洗去人的疲惫。除了雨以外,

有此功能的也只有淋浴间里生锈的水龙头里流下的涓涓热流。

从天而降的水能由内到外净化人,洗刷他们的罪孽。

神奇的雨能洗去心灵中的苦涩,为心灵注入新的活力,

让它变得年轻,给人继续活下去的意愿、动力。

这些话都是老头曾经说过的……

萨莎相信,尽管她童年

被施了魔咒,

但终这个世界会出现在她的周围。这不,

她似乎已经听到了来自高空的透明翅膀的嗡嗡声、

人群之中愉快的叽叽喳喳声、车轮发出的有节奏的撞击声,

和雨闷声滴落的声音。萨莎自顾自地回忆着,

还将自己在离开地铁前听到的乐曲交织在其中……

突然有什么东西深深地刺痛了她的胸口。

她跳起来,开始在道路的最中央逆着人流奔跑起来,

穿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

仰起脸来感受雨滴落下的一瞬。老头是对的:

这里的一切都如童话般美好,惊人的美好。

要做的只有刮去时间的铜锈和绿霉,美好的过去就会开始闪光

——就像荒废了的地铁站中的彩色马赛克拼图和青铜浮雕一样

她停在一条绿色河流的河岸上,河上的桥早就坍塌了,

她已经没有可能到河的对岸去看一看了。

那幅在几秒钟前还真实鲜艳的画突然间就褪了色,

它所散发出的光芒也熄灭了。

空空如也的房屋因年久失修变得干瘪,

路面上的水泥和沥青布满裂痕,路边的荒草达两米高,

漆黑的原始森林呑噬着所剩无几的河岸——

一秒钟以前还美好无比的世界,一秒钟以后便变了样。

萨莎突然生起气来,她从未亲眼见过城市,

为了一睹它的芳容她不得不在死亡和回到地铁之间做出选择,

但地面上却没有一个身材面容姣好、衣着光鲜的活人……还有

,这么自地平线延伸而来的宽广的马路上,除了她以外,

再没有第二个活人了。

天气晴空万里。无雨。

萨莎连大哭一场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如果能死去就再好不过了。

上苍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

一个巨大的黑影扇动着双翼逼近她的头顶。

★ ★ ★

他该怎么选择?放猎人自己上路,忘掉自己的书,留在这里,

直到找到失踪的女孩?或者把女孩抛到脑后,跟着猎人走,

把萨莎从自己的小说中彻底抹去,

布下天罗地网等待他的下一个女主人公?

理智不允许荷马离开队长。他踏上长征路的目的何在,

在这地铁里所遭受的所有生命威胁又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不能轻易拿自己付出的所有努力去冒险。

但当他在病房中捡起那面被打破了的小镜子以后,他便认为,

如果在女孩不知下落、生死未卜的情况下,

他和猎人离开帕微列茨站,那么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其实老头也好,他的小说也好,难免会背叛女孩,

但如今要想把女孩永久地从记忆中抹去,

对荷马来说已经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无论猎人怎么说,荷马都应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找到女孩,

虽然他心底也有那么一份绝望——女孩已不在人世。

荷马不遗余力地寻找着,不停地向路人打听询问着。

环线是被封锁起来了的,没有证件,女孩是不可能进入汉莎的

。走廊里的各个病房?老头从头搜寻到尾,见谁问谁,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女孩的下落。

终于有一个人不是很肯定地对老头说,他好像看到过女孩,

穿着防护服……荷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大致勾勒出萨莎的出走路线,追踪到了扶梯底部的那堆篝火

"关我什么事?她想走,那就走,还硬塞给她一副上好的目镜。"

守卫无精打采地站在岗亭里,"我不能放你上去,

领班员提前跟我打好招呼了。上面是入侵者的巢穴,

没有一个人。女孩在这儿求我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可笑。"

他的瞳孔大得像机枪枪筒一样,视线十分空洞,

无论如何也不看老头一眼,"你快回去吧,老爷子。

天很快就黑了。"

猎人知道此事!但当他断定老头没能力把女孩找回来的时候,

他在暗指什么?难道,女孩还活着?

荷马迅速折返,急急忙忙跑去猎人的病房,因情绪激动,

脚步十分踉跄。他钻入一扇秘密的矮门,

沿着狭窄的楼梯跌跌撞撞地爬下,没有敲口,

猛地撞开了猎人的房门……

房间是空的:猎人不在,他的武器也全都不见了,

只有散落一地露出褐色血迹的绷带,

还有孤零零掉在地板上的空水壶。

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密封防护服。

队长抛弃了他,就像抛下一只令他生厌的狗,

这是对荷马的固执的惩罚。

★ ★ ★

她的父亲坚信:人会受到一些符号的指示。

人应该学会发现这些符号,学会正确解读这些符号。

萨莎抬头向上看,顿时僵住,她惊呆了。

如果有人想在此时给她什么符号的暗示,

那么这个符号被设计得简直不能更富有表现力一点了。

那座废桥的不远处,在浓郁阴暗的灌木丛中,

一座圆形的带有奇怪尖顶的木塔矗立在那里——

与周围的建筑相比,它有些鹤立鸡群。岁月同样没有放过它:

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缝,塔楼本身也危险地倾斜着。

如果没有奇迹存在,它也许早就倒塌了。

为什么她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它?

塔楼上缠绕着硕大的牵牛花藤蔓,

它的喇叭口当然要比塔楼纤细好多倍,

但它的厚度和力量足以支撑住渐渐坍塌的建筑。

这惊人的植物用藤蔓缠绕着高塔,那些藤蔓虽然纤细,

却织起了一张大网,支撑着这座建筑,使它不至于倒塌。

是呀,曾几何时,牵牛花是何等纤弱,

就像现在的它所拥有的最年轻的枝蔓一样;曾几何时,

它不得不挂住塔楼的突起和阳台向上生长,

因为对它来说塔楼永远不会倒。如果塔楼没有那样高,

那牵牛花就不会长成如今的面貌。

萨莎痴迷地看着牵牛花,看着被它拯救的整栋建筑。

这一切对她来说具有与众不同的意义,

她重新拥有了斗争的勇气。奇怪的是,

她的生活并未发生任何改变,只是透过绝望的灰色硬壳,

小小的牵牛花的枝蔓末梢直戳进她的心底,点燃了她的希望。

就算有些错误再也无法得到修正,做过的事永远不能抹去,

说出去的话再也无法收回,

但她仍有改变很多事情的权利和机会,

虽然她还不知道如何去改变。重要的是,

现在的她获得了全新的力量。

为什么巨怪默许她毫发无损地穿越它们的巢穴?

萨莎现在似乎猜到了原因;有一个隐形人牵制住了它们,

为的是给女孩一个机会。

她感激这一切,她做好了原谅一切的准备,

做好了证明自己的准备,做好了前去斗争的准备。

而从猎人那儿,她只渴望得到一个小小的暗示,还有一个符号

正在落山的太阳渐渐熄灭了光芒,但这里却重新被照亮。

萨莎仰起下己,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动作迅猛的黑影,

那黑影正渐渐逼近她。她迅速媳灭手电,黑影便隐形了。

空气突然被刺耳的啸声刺破,

天空中一个庞然大物像石头一样重重地砸了下来,

差一点就砸到萨莎头上。出于本能,女孩立刻趴到了地上,

这救了她一命。

那看不见的猛兽摊开硬翅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

大力划了一下又重新到达了一定的高度,在空中画了-个半圈,

觊觎着另一次攻击。

萨莎手捏冲锋枪,摒弃心中的杂念。

但就算再密集的连发子弹也无法伤到这庞然大物,

她已经不抱打死它的希望了。但会有下一次攻击!

萨莎折返向荒原扑过去,她就是从那儿开始了自己的旅行,

完全没有考虑该如何再回到地铁中去。

飞行的怪物发出狩猎的呼号,又一次向萨莎扑去。

穿着别人的裤子的萨莎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一下子脸朝下被绊倒在地,但萨莎灵巧地翻过身来,

又是一阵扫射。那怪物被子弹弄得不知所措,但仍旧毫发无损

。就这一会儿,萨莎已经争取到时间,

站起来朝附近的房子奔去,但反应仍慢了一步,

她没能在猛兽眼皮底下躲藏起来。

现在,天空中己经盘旋着两个黑影了,

它们靠扇动沉重的膜状翅膀停留在空中。萨莎的盘算十分简单

:紧贴任何一栋建筑的外墙。飞行的猛兽身躯巨大,

行动不灵敏,萨莎如果站在那里,它们就抓不到她。至于其他

……她反正逃不到哪里去。

这次来得及!她冲向墙面,心中暗暗祈祷怪兽能就此放过她。

但事实相反,它们比她想象中更聪明,更有办法。

一开始只有一只,

后来连同第二只一

起扑到距萨莎10步远的地面上,

翅膀拖在身后,不慌不忙地向萨莎进发。

冲锋枪的子弹没有打退它们,只是惹火了它们——

子弹进入了它们那浓密的毛发,却无法深入它们的血肉之躯。

靠近萨莎的那一只恶狠狠地龇着牙,扭曲的嘴脸下,

翘起的黑色嘴唇中,萨莎看到了歪斜的、

如钉子一样锋利的牙齿。

"趴下!"

萨莎甚至没有去想,这个遥远的声音自何处而来,

她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趴在了地上。

咫尺之遥的地方发出了爆炸的巨响,她被巨大的气流波及。

很快又响起了第二次,紧接着响起了野兽狂暴的呼号,

传来了翅膀拍打的声音。

她不敢抬起头来,咳嗽着,透过扬起的灰尘看过去。

不远处的地面上新出现了一个漏斗形的小坑,

地面被油亮的血液淋湿,血肉模糊的硬翅躺在地上,

旁边还有几块烧焦了的不明物体。

一个身材高大、强壮有力的人穿着沉重的防护服从容不迫、

昂首挺胸地向萨莎走来。

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