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旁的玻璃橱窗在燃烧过后碎了一地。
还有商铺招牌五彩续纷的霓虹灯、巨大的广告牌,
还有未建完的建筑,羞涩地半张着伤口,
但很快就会被植入新的多层假肢……
楼房一直在建,但永远都盖不好。
他看着,思考着,
突然觉得任何语言都无法将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表达出来。
难道这样的景色,
这样的城市风光能留给后人的只是附着在商务中心和一流酒店
的墓碑上面的一片片青苔?
一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也过去了,她仍没有出现。
荷马开始担心了,他在附近走了一圈,询问小商贩、乐手,
与汉莎的卫兵小分队交谈,但没有获得萨莎的下落。
萨莎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老头毫无所获,又一次来到猎人的房门前。
猎人是现如今唯一一个荷马能与之交换关于对女孩失踪一事的
意见的人。难道荷马现在还有其他人可说吗?他咳嗽了一下,
向屋里看去。
猎人躺在那里,沉重地呼吸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他的右手并未受伤,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
紧握的拳头刚刚松开。不深的伤口流着脓,弄脏了被褥,
但猎人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什么时候走?"他问荷马,但并未看他。
"我现在就想走。"老头蹲蹲着,"有一件事……
我找不着那个小女孩了。你怎么上路?你现在伤……"
"我死不了。"猎人回答,"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你去准备准备吧,我一个半小时以后就起来,
我们前往杜布雷宁。"
"一个小时够了,但我须要找到她,我希望她能跟我们一起走…
…我必须找到她,你能理解吗?"荷马有些急。
"一个小时以后我就上路。"猎人打断他,"你走不走随你……
她也随便。"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她能跑到哪里去!"
荷马沮丧地叹口气,"知不知道……"
"我知道。"队长非常冷漠地说,"但你不能把她带回来。
你去准备吧。"荷马眨了眨眼睛,慢慢向后退。
他已经习惯了依赖猎人超自然的第六感,
但这一次他拒绝相信他。他是不是又在撒谎——
他想甩掉这个沉重的负担?
"她对我说,你需要她……"
"我需要的是你,"猎人差一点就对他鞠躬了,"而你也需要我。
"为什么?"荷马自己对自己嘟嚷了一下,但队长却听到了。
"你能决定很多事情。"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但荷马觉得猎人在对他使眼色,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病床咯吱咯吱响起来:猎人咬紧牙关坐了起来。
"出去。"他命令老头,"去作准备,如果你想准时上路的话。"
荷马在出去之前又停留了一秒钟——
抓起了角落里孤苦怜仃的塑料粉饼盒。盒盖上全是裂痕,
搭钩也散开了。
镜子碎得很彻底。
老头猛地转身看着队长。
"要是不带她,我也不走。"
★ ★ ★
巨怪比两个萨莎还要高,它的头部直抵天花板,
利爪耷拉到地板上。萨莎曾亲眼看见,
这些巨怪移动得如闪电一般迅猛,
攻击人的速度令人难以置信的快。要想拿下女孩,
一个动作结束她的生命,
这些怪物只需随便动一动四肢中的任意一个,
但眼前的这一头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出手。
朝它开枪是毫无意义的,何况萨莎也没有端起冲锋枪的时间。
萨莎犹疑着向后退了一步,尝试向通道移动。
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朝女孩的方向踉跄了一下……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巨怪还停留在原地,
但没有把它那专注的盲眼从萨莎身上移开。
她鼓足勇气又迈了一步,又一步。她没有转身,
也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恐惧,她渐渐移向出口处。
巨怪却像被施了咒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萨莎身后,
像是要把她送到门口。
在距离门洞还有10步的地方,萨莎终于坚持不住了,
她快跑起来。怪兽咆哮了一声,同样猛蹿起来。
萨莎飞奔到了地面上,她眯起眼睛,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在还没有被绊倒,像陀螺一样在坚硬的地面上打转之前,
萨莎向前飞奔。
她本以为巨兽会追上她,然后把她撕成碎片,
但这位追捕者不知为何却放过了她。漫长的一分钟,
又一分钟过去了……她的周围静寂一片。
萨莎在背包中摸索着从守卫那儿买来的自制眼镜,
那是两个镶在铁环里靠绳子固定的深色玻璃瓶底,
在此之前她一直没有睁开双眼。萨莎把眼镜固定在防毒面具上
,让绿色透明圆圈与橡胶面具上的窟窿正好对齐。
现在她能睁开眼睛了。她慢慢地抬起眼脸,一开始是犹疑地,
后来就敢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奇怪的地方了。
她的头顶就是天空,真正的天空,它明亮,无边无际。
天空发出的光线比任何探照灯能射出的都明亮,
被适度地晕染成绿色,有的地方,它们冲破低矮的云,
又在某地延伸至无底的深渊。
太阳!她透过薄薄的云层看到了它:
那是一个子弹壳直径大小的圆圈,边缘十分整齐,明亮万分,
甚至能在萨莎眼睛之中烙一个洞。她害怕了,将视线移开,
停了一会儿,又偷偷地再一次看它。
它同时也具有什么让人失望的地方:
它只是挂在天空中的一个刺眼的洞。但它仍独具魅力,迷人,
激动人心。对常年在黑暗中生活的人来说,
野兽巢穴的出口是那么的明亮,萨莎脑中闪现出一个想法——
太阳也是一个那样的出口,
它指引人们去一个永远没有黑暗的地方……
如果能飞向太阳,那能不能离开地球,
就像刚才她离开野兽的巢穴一样?太阳还散发出柔和的、
刚刚能被感受到的温暖,好像它是有生命的。
萨莎站在荒原中间,她的四周都是半坍塌半废墟的古老建筑,
黑色窗户的残骸摞得像楼房一样高。建筑物多得数不清,
它们互相推搡着,争先恐后想要一睹萨莎的芳容。
高层建筑看上去非常高大,它们投射出的剪影更是壮观。
太惊人了,萨莎亲眼见到这一切了!
就让它们散发着绿霉的气味——脚下的土地,空气,疯狂的、
明亮的、无际的天空——全部铺展在萨莎面前,
让她感受无法想象的辽阔。
无论萨莎在黑暗中生活了多长时间,
也没有天生可以在黑暗中看清一切的好视力。
还在科洛姆纳站的时候,每逢深夜,
萨莎在地铁桥的陡坡前所能看到的只有那些丑陋的建筑而己,
它
们在密封阀口外几百米处矗立着。再往远处黑暗就越来越浓
,生在地下、长在地下的萨莎也无法用视线穿透那样的黑暗。
以前萨莎从未强迫自己去认真地思考,
她所生活的这世界究竟有多大。但在她的想象之中,
世界是一个晦暗的茧:每个边都延绵数百米,
数百米之后就己经是断崖,世界的尽头,
那里也是另一个世界的开端。
其实萨莎也知道事实上这个世界要大得多,
但她仍想象不出它真实的面貌。如今她明白,
她之所以不能做出正确的想象,
是因为她从未见识过真正的世界。
奇怪的是,为什么她置身于这荒原之中,却丝毫不感到害怕?
以前每当她爬出隧道来到断崖边上的时候,
她都感到自己挣脱了一副铁甲;
现在隧道对她来说完完全全是一具硬壳,
她终于摆脱了这一束缚。在白天的光线里,
任何危险在远距离处便能被发现,
萨莎有充足的时间寻觅藏身之处,或者准备好自卫。此外,
萨莎还有一个羞怯的、不明所以的感受:她似乎回到了家。
在一片荒漠中,过堂风追赶着乱麻一般交织在一起的树枝,
沮丧地穿过高楼大厦间的缝隙,拂过萨莎的后背,
激励萨莎变得更勇敢,鼓励她去探索这个全新的世界。
她孤注一掷,如果她想回到地铁中,
她必须再一次通过野兽盘桓的巢穴,只是在这一次,
它们不可能仍在瞌睡着。
偶尔会有一两只白皮毛的庞然大物一闪而过——显然,
它们不能忍受白天的强光。但当夜晚降临,它们会
有什么行动?目前为止,
她若想见到荷马所描述的景色中的任何一样,
她就要走得越远越好。
萨莎继续前进。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过。她始终无法相信,
这些宏伟的建筑是由人类,个子与她一般的人类建造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
最后一次战争前的这一代人已经退化了,他们变得浅薄无知…
…自然环境把他们改造得能适应艰苦的地下隧道和车站的环境
。但这样的建筑都是由这些小个子的人类的祖父辈们建成的,
他们骄傲、强化、高大、身材勾称,
就像他们所居住的楼房一样。
她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这里楼距十分宽,
地面上覆盖着像石头一样布满灰色裂纹的硬壳。峰回路转,
呈现在她面前的世界更为广阔了。视线能到达如此之远的远方
,萨莎的心脏开始发紧,头开始发昏。
萨莎倚靠着一座古堡满是青苔的墙壁坐下,
它的钟楼不尖但也高耸入云。萨莎尝试着想象,
在这座城市还未失去生命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的。
路上行走的——毫无疑问,这里曾是一条路——往来的都是高挑
、漂亮的人们,他们穿着色彩鲜艳明亮的衣服,
帕微列茨站最盛装的居民们要是站在他们身边,
会顿时黯然失色,像乞丐一样。
汽车穿梭在色彩鲜艳的人群之间,与地铁列车的车厢相差无几
,只是尺寸要小得多,里面只坐得进4名乘客。
那时房间里也不那么昏暗,窗洞并不是一个个黑洞,
而是镶嵌着干净的、闪闪发光的玻璃。
萨莎还看到了一种奇怪的、轻便的桥梁,
它们能在不同的高度连接起矗立在完全不同方向的楼房。
那时的天空不会这样的空旷,
那里会有让人无法形容的飞机时不时地飞过,
它们的腹部差一点就能碰到高楼的楼顶……
父亲曾向萨莎解释过,
飞机在飞行过程中并不用扇动它们的翅膀,
但萨莎还是把它们描绘成带有蜡挺翅膀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