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们是在嘲笑她——嘲笑她的工作服、士兵外套,
还有她那涂抹着烟灰的脸颊。
她对男人来说到底有没有魅力?
她突然被一种陌生的对自己的否定刺痛。也许,
她并不明白这些事情?但不是该样又会是什么?
她的心底产生了忧伤——
就在她肋骨合拢的地方出现了一块温柔的地方,甚至更深。
同一个位置也是仅在一昼夜之前她才为自己打开。
萨莎一边努力驱赶着内心的焦虑,
一边步履艰难地穿过各类商铺,
那里塞满了所有她可以想到的商品——铠甲和小饰物,
衣服和各式仪器一一但这些东西并不十分吸引她。
也许是她内心的对话响过了人群的喧器,
而记忆中的人的形象比眼前活生生的人要鲜明得多。
在他的生命中,她有没有一个位置?在发生了一切之后,
她有没有权利去指摘他的行为?最重要的是,
她内心深处这愚蠢的纠结又有什么意义?
她己经无法为他做任何事情了……
在萨莎意识到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后,
她已经停止了怀疑,心情也得到了平复。
她用心倾听自己的内心,捕捉到了来自远方旋律的回音,
那旋律是从体外穿透进她的身体的,
与浑浊不清的人声一起流滴在心底,但它们并未交织在一起。
萨莎的音乐启蒙与其他人并无不同,都始于母亲的摇篮曲。
但后来她连摇篮曲都听不到了:父亲五音不全,并不喜欢唱歌
;汽车厂站并不欢迎流浪乐手和杂耍艺人!
守卫们倒常常在篝火旁用嘶哑的声音唱一些悲怆的军歌,
但他们既无法让断了弦的吉他发出声音,
也不能拨动萨莎的心弦。
但现在萨莎听到了凄凉的吉他声,更确切地说,
那是一个姑娘温柔鲜活的歌声。不,是女孩的声音——
对人类的嗓子来说,那声音高得不可思议,与此同时,
这声音对她来说不自然的洪亮。
但萨莎又能拿什么来与这样奇妙的歌声作对比?
这支由不知名的乐器演奏的曲子像是给人们施了魔法,
将他们托举到了半空中,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世界是出生在地铁中的人们无法想象的。
这首乐曲给人们希望,让他们相信梦想终会实现,
时而唤醒体内的痛楚,时而又抚慰这些伤痛。这首歌如此奇妙
,萨莎好像在一座黑暗的车站里迷失了,
突然间却发现了一盖灯,在它的灯影之中,她找到了出口。
她站在一顶兵器帐篷旁边,
她的面前矗立着一块挂满各式刀具的胶合板,
上面从袖珍折叠刀到锋利的狩猎刀应有尽有。
她身体中的两部分开始激烈地交锋。她脑中的想法十分简单,
让她蠢蠢欲动。老头给了她一捧子弹让她随身携带,
这些子弹恰好够换一把有缺口的乌银刀——它的刀刃很宽,
经过了精心打磨,对她心底的那个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一分钟以后,萨莎无视自己心中排山倒海的思绪,
把刀买了下来。她把它藏在自己工装的胸侧口袋中。
她回到军医院,既感受不到士兵外套的邋遢,
也忘记了手臂上的不适。
人群比女孩整整高出一个头,
萨莎看不到那个在远处演奏如此惊人乐曲的乐手,
但旋律却极力追赶着女孩,释放着她,劝阻着她。
徒劳。
★ ★ ★
又有人敲响了门。
荷马喘着粗气吃力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猛地拉了一下水箱的金属链,
绿色的脏棉妖上面留下了一块褐色印迹。
一天一夜里他已经吐了5次,虽然他没吃过任何东西。
引起这一病症的病因可以有多种,老头自己安慰着自己。
为什么这该死的病发展得如此之快?也许事实上是……
"快了吗?!"一个尖刻的女声不耐烦地喊道。
老天爷!难道刚才太着急,看错了门上的标示字母?
荷马用脏袖子擦了擦一头的大汗,强作镇定,去拨动门闩。
"酒鬼!"一个盛装的女人没好气地把他推开,
砰的一声将口关上。
老头不知所措,就让她把他当作酒鬼吧……
荷马挪到洗手池上的镜子面前,用额头抵在上面支撑自己。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口罩滑了下来,
挂在他的下巴上。荷马迅速把它拉回原位,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无法不去想,他把死亡传播给了一路上他所接触的每一个人
。转身离开为时已晚:如果他已经被感染,
如果他没有搞错自己现在出现的症状,
那么整个车站已经注定要毀灭。就像刚才这个女人,
她错就错在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身体出现了紧急的需要。
现在要不要告诉她,她最迟会在一个月后死去?
真蠢,荷马想,愚蠢和无能到什么地步了!
他本想把自己的书献给那些在自己生命中留下重要痕迹的人,
让他们得以永生,但却向他们派去了死亡天使——它丑陋,
秃顶,并不强壮。天使的翅膀被割去,又被一个环牵绊住,
规定它只有在30天以后才能采取行动。
这是不是在惩罚他的过于自信和骄傲自大?
不,荷马再也不能隐瞒这件事了。
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倾听他的忏悔,
而且荷马什么事也瞒不过他,
如果两个人都晾开自己手中的牌来打,
那么两个人都会感到径松许多。
他瞒跚着返回病房休息。
他的病房位于走廊的尽头,通常病房门旁会有助理护士在值班
,但现在不知去哪儿了。
从口缝里传出了时断时缕的粗重呼吸声,话语断断续续,
就连屏息站在门口的荷马也无法将那些单个的词语拼在一起弄
明白它们的意思。
"更疼了……斗争……应该……还有意义……斗争……记得……
还有可能犯错……斥责……但还……"
话语变成了哭泣,好像疼痛实在难忍了。荷马走了进去。
猎人毫无意识地躺在被血浸湿了的皱巴巴的床单上。
绷带缠绕着他的头颅,差一点就遮住了他的眼睛,
高耸的颧骨上全都是汗水,脱臼了的下颌无力地脱落着。
在猛烈地咳嗽中,他宽阔强杜的胸膛像是铁铸的皮毛,
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那微弱的气息对如此强壮的身体来说远远不够。
枕头边女孩背对着荷马站着,纤细的双手在背后交叠着。
荷马看了她一眼,
一开始都没有发现与她的工作服布料融为一体的黑色砍刀,
女孩用手紧紧地握着刀把。
★ ★ ★
嘟。
嘟嘟。嘟……
1235。1236。1237。
阿尔乔姆数着,
他这样做并不是想要搜集在指挥官面前为自己辩解的证据。
他数着数,是想感觉到自己正在移动。
他从一个点开始向前挪动,数着每—个嘟声,这样一来,
每听到一个嘟声,他就离疯狂事件的发生地更远一些。
自欺欺人?是的,就算是自我麻痹吧。话简里面的"嘟嘟"
声好像从来没有停止过——让人难以忍受,
虽然在刚开始守值的时候他很喜欢这个声音:这样的"嘟嘟"
声像一台节拍器一样,协调着不和谐的思绪,放空着他的大脑
,将快速跳动的脉搏调整到一个正常的速度。
但这声音响得太有规律了,
阿尔乔姆开始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时间的捕夹之中,
如果这个声音不停止,那么他永远无法从中逃脱出来。
中世纪的时候存在这样一种受刑方式:人们剃光罪犯的头发,
在他的头部上方放置一只水桶,
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的光头尖儿上,
每一个接受这种刑罚的人最后都会变疯,失去心智。
在人们无力把犯人吊到拷刑架上接受抽打的地方时,
用普通的水效果往往出乎意料的好。
阿尔乔姆被这条电话线紧紧地缠住了,
他没有权利离开它哪怕是一秒钟的时间。
在值班的时候他尽力控制自己不去喝酒,因为他不能从这"嘟嘟
"声中分神。两天前他没有坚持住,溜出了房间,
飞快地奔到了洗手间——立刻又返了回来。刚到达
房间门口,
他听到了"嘟嘟"声,他的心彻底凉下来:
这时嘟声的频率跟原来都不一样了,信号加快了,
有别于平时适中的速度。
阿尔乔姆十分清楚这种情况代表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
他却恰巧不在旁边。他害怕地看了门口一眼——有人发现没有?
阿尔乔姆迅速拨号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机器咔哒一声,"嘟嘟"声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从那一刻起,"
占线",再也没有出现过,再也没有人去动过电话。
但阿尔乔姆还是迟迟没有放下电话听筒,
他只是把听筒从被汗水浸透了的那只耳朵换到了冻僵了的那只
,努力不数错数。
他并没有立刻向领导呈报这件事,现在他信服了,"嘟嘟"
声的频率会发生改变。他接受的命令为打通这个电话,
但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
他每天活着的意义就是努力完成这个任务。如果他违反了命令
,他就要上法庭,对法官来说任何疏忽都与怠工毫无区别。
电话同时也提示了他,这个值勤任务还有多长时间会结束。
阿尔乔姆没有表,巡逻的时候他看指挥官的表,听筒里的"嘟嘟
"声5秒钟一下,一分钟12下,一小时72下,值一个班响3680下
。
就像一个大型沙漏一样,
沙自一个没尺寸的玻璃杯里流到另一个无底的杯中。
在两个无形的杯子中间狭窄的咽喉部位坐着的是阿尔乔姆,
他在那儿听着时间。
阿尔乔姆不肯放下听筒,还存在一个原因,
就是指挥官在任何时刻都有可能来个突然袭击来检查他的工作
情况。那么,他做的事情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可能没有一个人还活着了。
每当阿尔乔姆闭上眼睛,他的眼前都会浮现这幅画面……
他看见站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办公室从里面被锁死了,
站长将脸埋入桌子,手紧握马卡洛夫手枪。显然,
被子弹射穿的耳朵无法听到一直在狂响的电话声。
门口的罪犯不能撬开这扇门,但锁眼和门缝己经打开了。
那老式电话绝望的叫声不但门口的人能听见,还传到了站台上
,盘桓在肿大的尸体上方……曾几何时,
电话铃响还会被人群的喧嚣、脚步的声音和孩童的哭声淹没,
但现如今除了电话铃声,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打扰这里的尸体了
。信号灯一闪一闪,意味着电池的电量正在枯竭。
铃声。
铃声继续响着。
1563。1564。
没有人接。
[1] 喀迈拉,希腊神话中狮头狮颈羊身蛇尾的巨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