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将书名写在上面,"故事还没有结束。快躺下,
你需要休息。"
"但故事的结局是由你来决定的。"女孩动也不动,反驳荷马。
"在这本书中我没有任何决定权。"荷马放下了笔,"
故事不是我编出来的,我只是记录一件我所经历的事而己。"
"这样说来整个故事都取决于你啊。"女孩想了想又问,"
我会出现在故事里面吗?"
"还正想问问你同不同意。"荷马笑了起来。
"我想一下。"女孩十分认真地回答,"
那么你为什么要加入这样一个角色?"
老头站起身来,他不想让女孩俯视着与自己说话。
在上一次与萨莎聊完天以后他心中就很清楚,
她的青春和不懂人情世故会给别人一个带有欺骗性的第一印象
,好像在他们发现她的那个可怕的车站上,
过一年像是过了两年。她的行为举止异于常人,
她不会回答那些问出声的问题,却能回答别人心坎儿上的问题
。萨莎向荷马提出的问题,荷马甚至都无法对自己作出回答。
而且他还认为:如果他无法对她坦诚,
那么她如何能成为他书中的女主角?他要和她坦诚以待,不纵容
,也不对她避而不谈,他要对她推心置腹。
"我希望人们会记得我。记住我,
还记住那些对我来说特别重要的人。
我还希望他们能了解我所知道的事情,
希望我的生命并不是毫无意义。
我希望我死后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什么。"
"你会用心去书写?"她歪着头问,"不仅仅要写在这个本子上。
它会被烧毁,也会被遗失。"
"对心灵来说,本子并不是一个可靠的保险箱,是吗?"
荷马叹一口气,"我需要一个本子,我的记录需要一个形式,
我要把一切都记录下来,趁我还没有忘记,
我不想遗漏任何重要的信息。
之后我把这个故事再吿诉几个人就足够了。如果一切都顺利,
那么我将再也不会需要纸张,也不会需耍自己的这副皮囊。"
"你见过听过太多你舍不得忘
记的事情了。"女孩耸耸肩"
我没有任何值得记下来的事情,别把我记在上面,
别在我身上浪费纸。"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老头欲言又止,
她以后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他的参与了。
女孩没有吱声,荷马担心她彻底陷入封闭的状态。
他尝试着找到合适的话,想要补救刚才所说的,
后来却发现他只是越描越黑。
"在所有你记得的故事中,哪个故事最美好?"女孩突然问,"
最最美好的那一个!"
荷马踌躇着,思量着。
与别人分享他心底最为宝贵的故事是一件不好意思的事情,
何况两天前他还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他甚至不肯向叶列娜倾诉这件事情——
叶列娜一直以为在他们陋室的墙壁上悬挂着的只是一幅寻常的
城市风光。他若跟眼前的这个女孩吐露心声,
从小在地下生活长大的她能否明白?
"夏天的雨。"他决定告诉她。
"有什么特别美的地方吗?"她调皮地皱了皱眉。
"你见过雨吗?"
"没有。"女孩不住地摇头,"爸爸不允许我到地面上去。
但我爬上去过两次,可在上面我感觉很糟糕。周围没有了墙壁
,我感到十分奇怪。雨,就是从天而降的水珠。"
女孩最后以防万一地补充道。
但荷马已经不再听她说话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这像是一种通灵术,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此刻他的灵魂毫无所依,但却不停地在说,在说……
"一整个月了,天气又干燥又炎热,而我的妻子怀孕了,
她其至连呼吸都感到痛苦,像是有炙热的烈火在烤着我们。
产院里面一个病房里只有一台电风扇,妻子不停地抱怨,
说她感到多么的闷热。我为了她呼吸也困难了。
简直是无法忍受:我们努力了好几年都没有怀上孩子,
医生们还喜欢用小产来吓唬我们。
这样一来就算是在产院待产比较安全,
但还是回家躺着休养对孕妇比较好。后来预产期过了,
肚子却毫无动静,子宫也没有收缩,
但我不能每天都向领导请假。而且我还听说,
如果超过预产期孩子仍不出生,
那么生出来的孩子有可能已经死去了。我当时工作繁忙,
一下了班就立刻在窗前守着。在隧道里面没有电话,
我就走遍所有的车站,去确认有没有漏掉的电话。
终于收到了医生留下的一条信息!'速回电。'
我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开始拨号,
我害怕听到的是我要去亲手埋葬自己的妻子、孩子,
我是一个疑神疑鬼的傻瓜。"
荷马停止讲述,留心听女孩的反应。女孩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而是把问题都留到一会儿再问。
"别人不停地对我说:恭喜你,你的儿子出生了。
我的妻子也从死神手中逃了回来,真是一个奇迹……
我回到地面上——那里正下着雨,凉爽的雨。
空气立刻变得新鲜,清澈透明。
城市像是被包裹在满是灰尘的幔帐之中,
夏天的雨洗刷掉了所有的灰尘。叶子容光焕发,
天空中的云彩终于飘了起来,房屋也被洗刷一新。
我沿着特维尔大街奔跑,跑向了一个花店,流着幸福的眼泪。
我有伞,但我没有打开它,我想要淋这场雨,想要感受这场雨
。现在我没有办法用语言描绘当时的情景,
好像不是儿子降生了,而是我又重生了一回,
世界第一次以这样的面貌呈现在我面前,如此干净新鲜,
像是刚被截断脐带,刚被带去洗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澡。
现在一切都重生了,一切罪恶都被雨水冲刷干净,
犯下的所有错误都可以被改正。我仿佛有了两个生命。
我未能完成的事业,我的儿子可以继续完成。生活才刚刚开始
,对所有人来说生活都刚刚翻开了第一页……"
荷马停下脚步,
看着夏日傍晚粉红色的雾霭中一座又一座斯大林式的十层高楼
,置身于特维尔大街的喧器之中,呼吸着香甜的汽车尾气,
闭上眼睛,用脸颊去亲近夏天的倾盆大雨。回过神来以后,
他的脸颊和眼角似乎还闪烁着那一天的雨痕。
他用袖子迅速擦掉泪珠。
"也就是说,"女孩甚至比荷马还要害羞,"也许雨真的是
美丽的
。我没有那样的回忆,我能把你的美丽的雨记在心里吗,
如果你同意的话?"她朝他微笑着,"我要出现在你的书中,
要知道我可是全书的主线。"
★ ★ ★
"现在还太早。"大夫斩钉截铁地说。
萨莎无法向这个冷冰冰的人解释,
她所请求的事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
萨莎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挥了挥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转过身去。
"没什么,再忍一忍。难道你的双腿已经好了?
那慢慢起来走走吧。"
他把所有的工具都装进了一个破旧的聚乙烯袋子,
握了握老头的手,"一两个小时以后再过来。
领导吩咐要密切观察。您知道,我们欠您的。"
老头在萨莎肩上披上了有脏污的士兵短呢衣,
而她从中挣脱出来,跟着医生走出去,
经过了这个军医院的其他病房,
穿过病房和堆满用作床的桌子的小储藏间,上了两级楼梯,
走出一扇不起眼的矮口,来到一间宽敞的长厅。
在门槛的地方她畴躇了一下,她并不敢踏入长厅。
从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她甚至无法想象,
原来在这个世界中还生活着这么多活生生的人。
上千张面孔一一没有戴防毒面具的面孔!
它们互相之间毫无共同之处……这里还有十分屠弱的老人、
单薄的儿童;许许多多的男人——留胡子的、光头的,
魁梧的和矮小的,疲惫的和干瘦的,面色红润的和肌肉发达的
,有在战争中致残了的,还有天生畸形的,还有过分漂亮的,
还有尽管外表不那么出众但却有令人无法捉摸的魅力的;
还有那么多的女人——臀部很丰满、戴着头巾、穿着棉袄、
红光满面的女小贩,以及衣着格外光鲜、
戴着新奇串珠的苗条姑娘。
他们注意到她没有?发现她与众不同没有?
她有没有办法隐藏在人群中,融入其中变成他们的一分子?
他们会不会立刻扑上来撕咬她,就像鼠群对待异化白化体一样?
起初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随便捕捉到的眼神都让她感到发烧。但一刻钟过去以后,
她渐渐适应了:那些目光中有充满敌意的,也有充满好奇的,
也有格外固执的,但大部分人的目光是冷漠的,
如果与萨莎的目光碰到一起,他们便立刻转开,
不想让她发现他们在看她。
萨莎觉得这些漫不经心、
柔和的目光就像是涂抹在忙碌的人的齿轮上的润滑油。
他们相互之间要是感兴趣,那么摩擦力就会格外的高,
整个机械系统就会停止运转。
萨莎若想要融入人群,就必须换一件衣服,剪一个新发型。
她不敢直视他人的瞳孔,别人一看她,她立刻就把视线别开,
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她决定快速穿过人群,不看任何人。
大厅里充斥着人的气味,犹如煮沸了的滚汤,
一下子就烫伤了萨莎的鼻子,但嗅觉也立刻变得迟钝起来,
一会儿就只能捕捉到最重要的气味,自动忽略其他气味了。
突然,在不新鲜的肉体散发出的酸臭味儿中,
萨莎闻到了新鲜年轻的肉体的青葱味儿,
人群被保养很好的女人周身散发出来的罕见香气所包围,
其中还掺杂着烤架上肉的气味、新挖开的坑洞的瘴气味儿。
总而言之,对萨莎来说,
两个柏微列茨之间的通道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萨莎越闻越觉得这个气味千分香甜。
要想真正熟悉这个无边无际的通道,
看上去她需要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这里的一切都令她惊奇……
这里的长凳都带有装饰,上面交织着黄色的压花金属环,
让人流连忘返。还有巨大的一堆书,
那里埋藏着太多秘密的信息,比她能领悟消化的要多得多。
小铺旁边站着叫卖的人,铺子上挂着写有"鲜花"的招牌,
铺子里摆放着大量面有娇美花束的节日贺卡——
童年时期萨莎曾收到过一张,但这个铺子里面却有那么多!
新生婴儿贴在母亲胸前,
稍大一些的孩子在与真正的猫一起玩耍。成双成对的恋人,
有的在用炽热的眼神碰触对方,有的在用手指。
还有男人企图碰触她一下。
当然,她可以把
这些注意和兴趣当成当地居民的好客之道,
或者是想要向她兜售商品,
但他们说话的时候往往用一种特别的送气方式,
这让萨莎感到尴尬和厌恶。她靠什么俘获了他们?
难道当地的女人对他们来说还不够吗?
当地女人之中有些是真正的美女,
她们头上缠绕着色彩鲜艳的头巾,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