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另一端

死去的父亲冰冷的身体让她沦陷了,

她希望自己可以买到前往正常人类社会的入场券,

在父亲的尸体开始腐烂之前。

萨莎曾无数次地幻想,有一天,

她和父亲可以到达另一个地铁站,在那里周围全都是人,

她可以与什么人交往,遇见她生命中重要的人……

她多次问父亲,希望知道他青年时期的经历。

她不仅仅是想迅过父亲的讲述回到自己的幼年时光,

还偷偷将自己放在妈妈的角色上,

父亲的角色则由一个谜一般的美男子扮演,

他拥有变幻莫测的线条,这是她对爱情笨拙的幻想。

她甚至还担心自己不能与别人找到共同语言。

别人会与她谈论什么话题呢?

离轨道车的到来还剩下屈指可数的时间,或许,仅剩几分钟了

。她本是瞧不起那些男男女女的,

她从心底认为自己那打算返回人类社会的意图是对死去父亲的

背叛。如果留在这个站里可以挽留父亲的生命,

她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烛光在玻璃罐中垂死挣扎着,萨莎用火苗引燃了另一盏烛灯。

在一次远行中,父亲发现了整整一箱蜡烛,萨莎从中拿了几支

,它们一直躺在她工作服上宽大的口袋里。萨莎觉得,

她和父亲的生命就像这蜡烛一样,当父亲的生命之灯媳灭,

他的部分生命会接续在她的生命之上。

轨道车上的那些人能否看到她发出的信号?这里的雾气那样重。

直到现在她都有这样的心理预设,

绝不毫无意义地在外面多耽搁哪怕一分一秒。这是父亲的禁令

,父亲那肿大的喉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活生生的警告。

在车站的边缘,萨莎常常觉得不舒服,就像是被捕了的地鼠,

四下张望,鼓足了勇气才肯迈上地铁桥的第一个台阶,

她想到最上面看看桥下穿过的黑色河流。

如今她拥有了更多可供浪费的时间。她微驼着背,

在瑟瑟秋风中发抖,她向前走了几步,

在向后倒退的瘦骨嶙峭的树后,

半明半暗的黄昏之中出现了一栋坍塌了的多层房屋。在油汪汪

、充满泥沙的河流的水声中,

远处一种不明身份的怪物在用人声呻吟着。

突然,这呻吟声中又加入了悲凉的如泣如诉的吱吱声……

萨莎站起身来,抬起烛台,突然桥上面有狡猾的光线回应了她

。一辆年久失修的轨道车穿过棉花般的浓雾向她驶来,

车上的楔形灯刺穿了黑夜,将其劈成两半。女孩后退几步——

那轨道车并不是以往常来的那一辆。这辆车行驶得吃力极了,

像是它的轮子每向前转一圈,

都需要操纵车把的人使出极大的力气。

终于,它在离萨莎10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上跳下来一个紧裹着防护服的高高大大的胖子,

防毒面具的玻璃背后是摇晃着的魔鬼般的火苗,

躲避着萨莎的目光。

那人手中端着一把带有木质枪托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萨莎抬起下巴宣称道。

"离开。"那怪人的回应像是回声一般,也许是出于惊奇,

也许是出于挖苦和喃讽,那人拉长了元音,"

你有什么东西要卖吗?"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凝视着他那熊熊燃烧着的眼眶,

那眼眶被铁包围着。

"每个人都有东西可卖,尤其是女人。"那人哼了一声,

突然想起什么,"是要把你爸爸抛弃了吗?"

"我什么都没有了。"萨莎垂下头,重复着自己的话。

"到底是咽气了。"戴面具的人拖着轻视又略带失望的嗓音说道

,"他现在也许会感到失望。"他用枪筒挑起萨莎工装的背带,

不急不徐地拖着她向下走。

"你没权利这样做!"她声音嘶哑,猛然挣脱,向后退去。

烛台连带着玻璃罩一起跌落到了铁轨上,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一瞬间,黑暗吞噬了火光。

"他们从这儿走了就再不会回来了,你明白这一点吗?"

那怪人冷漠地看着她,用毫无生气的僵死的玻璃看着她,"

让我带你走,你这个人都不够我的路费,单程的。自己算算吧

,你这个人只够偿还你父亲欠我的债。"

机关枪在他手中翻转了一下,枪托向前,击中萨莎的太阳穴,

似乎是发了善心一样让萨莎失去了知觉。

★ ★ ★

从纳西莫夫大街回来以后,

猎人不知为何就不准荷马离开自己了,

荷马都没有时间去研究那便笺本。

队长突然变得极具预知能力和敏感,

极力不让老头落在自己后面太远,甚至完全与其步伐一致,

即使为此给自己造成了不便。有一两次他突然停下,

像是为了检查一下他们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猎人手电筒锋利的灯光向后扫射,最终却停在了荷马的脸上,

让老头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拷问。荷马咒骂过,

感受到猎人犀利的目光在他周身来回扫射。

突然间荷马醒悟过来,

他是为了在自己身上搜出他在纳西莫夫大街站捡到的东西。

见鬼了!猎人当然不可能看见什么,

因为他检东西的时候猎人离得很远。

有可能是猎人察觉到了荷马情绪的波动,从而开始怀疑他。

但每当两人的目光交汇时,荷马都要被汗水浸透。

他见缝插针

地翻阅那本便笺纸,

己经找到足够可以怀疑队长的证据。

这是一本手记。

部分纸页被干了的血粘在了一起。荷马没碰它们:

他担心自己紧张到无法正常弯曲的手指会撕毁它们。

从手记的最初几页可以明显地看出作者思绪的混乱——

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作者甚至无法掌控这些字母,

文字完全无法追上如脱缰野马般奔驰的思绪。

"通过纳戈尔诺站完全没有伤亡。"便笺本这样告诉他,

之后话锋突然一转,"图拉站一片混乱。没有出口,

汉莎进行了封锁。我们已无法返家。"

荷马继续向后翻,

用余光瞥到队长从小丘上下来径直向自己走来。

在他急忙将便笺本藏到袋子里之前,

他还来得及读到以下这些话:"情况仍在掌控之中,

车站被包围了,任命了指挥官。"还有下面这句:"

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日期被圈起来了,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虽然褪色了的纸张让人忍不住猜想这本手记是10年前的东西了

,但那个日期却清清楚楚地显示,

这完全是一个星期以前被人记下的。

荷马那渐渐老化了的大脑突然灵光一现,

用难得的清醒和灵敏将一块块马赛克拼成了整体:

一位神秘的陌生人,纳加迁诺站不幸的流浪汉,

密封门后边防兵旁那熟悉的声音,似乎说的就是"不能回家"……

荷马面前一幅完整的画面铺展开来。

是不是在那些粘在一起的纸页中,

那潦草的字迹就会描述其他一些不寻常的事件?

对,完全正确,根本不存在占领国拉站的土匪,

那里发生了一些复杂至极、神秘至极的事件。

猎人在图拉站的大门旁被当地守卫盘问了足有15分钟,

他所知道的绝对不会比荷马少。

正因如此,绝不能将这个便笺本拿给猎人看。

也正因如此,

荷马才有勇气公然在伊斯托明的办公室发表反对猎人的意见。

"绝不行!"他又重复了一遍。

猎人不慌不忙,像是战列舰,将主要的武器调整好,

瞄准荷马的头部。伊斯托明坐在椅子上稍向后挪了一下,

终于还是决定从桌子旁站起。上校疲急地弯下了身子。

"对密封阀实施爆破是行不通的,周围都是地下水,

瞬间就能淹没整条地铁线。

本来整个图拉站已经有些风雨飘摇了,只是在硬挺着,

人们都在祈祷,生怕被淹没。至于与之平行的隧道,

你们也知道,已经足足有10年,自从……"荷马继续说道。

"那我们做什么,敲门,等着,等着他们给我们开门吗?"杰尼斯·

米哈伊洛维奇好奇地问。

"总有路可以绕进去。"伊斯托明提醒道。

这时上校突然咳嗽起来,平息了咳嗽后,

立即愤怒地同站长争论起来,

责怪站长又一次打算迫害他最优秀的士兵,

置他们于必死的境地。队长给予了反击:

"图拉站应该被大清洗……情况是这样的,

必须将站上的所有人都消灭干净。那里没有一个我们的人。

如果你们不想承受更大的损失,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我知道我现在在说什么,我有这样说的依据。"

最后一句话很明显是指向荷马的。

荷马顿时觉得自己像一只掏气的小狗崽,

被人抓住后颈在空中抖来抖去。

"考虑到从我们这个方向过去的隧道被关闭了,"

伊斯托明拉平整自己的制服上衣,"

要想前往图拉站只剩一个方法了——从另外一条防线,

穿越汉莎。但我们不能带武装力量去那里,这是被禁止的。"

"我能找到人。"猎人不耐烦地挥动手臂,上校抖了一下。

"要去汉莎,就必须经过两段站间隧道,

一直沿着卡霍夫线到达卡希拉站……"站长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然后呢?"队长双手交叠在胸前。

"在卡希拉一带,站间隧道里的x射线可达200伦琴,"

上校解释道,"离那儿不远的地方曾掉下来一块核弹头。

两次接受那样计量的辐射的人,一个月内就会死亡。"

寂静,酝酿着罪恶的寂静。荷马趁着这个空当,

开始神不知鬼不觉地撤退。毫无疑问,这撤退是战术性的,

先从伊斯托明的办公室撤

出去再说。最终,弗拉基米尔·

伊万诺维奇担心不受控制的猎人终究会前往图拉站强行攻破密

封门,他只好妥协:

"有密闭的防护服。只有两套。你可以挑最健康、

最强壮的士兵跟你走,任何一个都可以。我们等消息。"

他看了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一眼,"我们还要讨论什么?"

"去看看士兵,"上校松了口气,"我们去谈谈,给你选个副手。

"没这个必要。"猎人摆了一下头,"我要荷马。"

[1] 利维坦,《圣经》神话中的巨大海兽,形容庞然大物。

[2] 沃洛佳是弗拉基米尔的小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