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另一端

仍可以倒车。人生若可以倒车该有多好。

……队长为自己开辟了一片安全地带,使他避开全部的灾祸,

而他也似乎知道这一点。前往纳戈尔诺站没有用到一个小时,

在这条线路上他们并没有遭遇任何攻击。

荷马一直觉得塞瓦斯多波尔的装甲大队就像其他普通人一样,

对隧道里的环境并不能感到适应,对地铁来说是一些异端,

又像侵入血液循环系统的微生物。他们踏在车站以外的土地上

,周围的空气极速膨胀,现实出现了裂痕,

像是凭空出现了那些无以名状的怪兽,

那是地铁系统搬出来对付人类的工具。

但对阴森黑暗的隧道来说,猎人并不是异类,

他并没有激怒利维坦[1]

,要知道他们正在它的血管中游荡。有时他会关上手电筒,

将自己与弥漫整个隧道的黑暗融为一体;

有时他又像脚瞪无形的洪流,走起来比荷马速度的两倍还要快

。尽管荷马努力跟上队长,还是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他在队长后面喊叫,猎人才像被惊醒了一般,停下脚步,

等着那可怜的老头跟上来。

回程的路上他们被允许悄无声息地穿过纳戈尔诺站。

浓浓雾气已散去,整个车站像睡去一般。车站空旷极了,

一切都可以一望而尽,很难想象,

那些幽灵般的庞然大物究竟在何处藏身。

这只是一个平常的遭遗弃了的小站:

白花花的附着物挂在灰色的天花板上,灰尘那么厚,

像是柔软的羽绒被铺在站台上,

被煤熏黑了的墙壁像是被挂上了方格纱。

之后过路者的视线就会停留在那些奇怪的地板纹上面——

那像是被狂热的舞者踏出来的,

会注意到立柱上粗糙的触目惊心的斑点,

还有天花板上像被人擦过的支离破碎的彩绘。

纳戈尔诺站一晃而过,他们继续疾驰向前。

拼命追赶队长的荷马仿佛也被人施了魔法,

双脚几乎不再碰触地面。老头自己都感到吃惊:

自己是从哪里获得的能量来进行这么远距离的急行军呢?

为了说句话,一口气己经不够用了,

而猎人却没用答案来回应他。有一次荷马还这样问自己,

为什么他要臣服于猎人这个沉默寡言、冷酷无情的怪人?

这个人总是极力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稍稍离纳西莫夫大街站近一点就几乎被那恶臭熏晕。

荷马本人极力想要快速通过这一车站,他认为越快越好,

忘记了要谨慎,而猎人却恰恰相反,他反而放缓了步子。

戴着防毒面具的荷马仅能艰难地支撑,

猎人还抽动着鼻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似乎在这令人窒息的恶臭中仍可以辨别出什么特殊的微弱的气

息来。

这次食尸者恭恭敬敬地在他们面前四散开来,丢下新鲜的骨头

,不断有碎肉从它们的口中掉下来。猎人走到大厅的最中央,

登上一个不太高的小山丘,尸骨没过他的脚踝,他站在那里,

眺望着车站四周。然后他并没有感到满意,驱逐走顾虑,

继续前进,他并没有找到他努力寻找的东西。

但荷马却找到了那东西。

荷马意外地滑倒了,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他甚至把一个年轻的食尸者吓跑了,

它原本正在专心致志地从被鲜血浸湿了的防弹背心下面枢美味

可口的食物。荷马看到了滚到一边的钢盔,

那是属于塞瓦斯多波尔的。一瞬间,

在他的防毒面具玻璃内渗出太多的汗,几乎令他窒息昏厥。

强忍着呕吐,荷马走近那一堆尸骨,将它们翻过来,

希望能找到士兵的号牌,却意外发现了一本被染红了的便笺纸

。他立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千万不要攻打……"

★ ★ ★

从小父亲就教导她不要哭,尽量不让她养成爱哭的习惯,

但如今对自己的命运她已经无言以对。眼泪自己从脸颊上滑落

,自胸腔发出细微的忧伤的哀号。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几个小时过去了,她仍不能接受它。

他叫没叫过她帮忙?临死前他有没有想对她说什么重要的话?

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

她觉得存在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父亲不会死,

那里她的父亲不会因为她的昏睡、软弱和自私而死。

她紧捏着父亲那渐渐冰凉下去但还没有完全变僵的手,

像是努力尝试重新捂热他,并开始碎碎地念叨,说服他,

也说服自己:

"你一定会找到车的。我们一定会回到地面上的,

我们乘着那辆车离开。你还会笑,

像你带回有音乐光盘的播放机那天一样,开心地笑……"

一开始父亲半靠着柱子坐在那里,下巴抵着胸口,像在打盹。

渐渐地,那身子开始缓缓下滑,慢慢倒在一片血泊中,

好像他自己也厌倦了装一个睡着了的活人,也不想再欺骗萨莎

,给她以幻觉和希望了。

那像是永恒地刻在父亲脸上的皱纹,在一瞬间完全舒展开来,

像被熨平整了一样。

她松开父亲的手,把他放平,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

从头开始蒙上一床破被子。她再没有别的方法埋葬父亲了。

是的,她多么想把父亲搬到地面上去,让父亲长眠在那里,

仰望着天空,那天空也许有一天会重新变得清澈干净。

但也许等不到天空变清澈的那一天,

那些饥肠辘辘的怪物就会把父亲的尸体啃噬干净,

它们一向来者不拒。

而在他们这个车站,谁也不会碰父亲一下。

死气沉沉的南侧隧道已经不存在任何危险了——

那里活下来的只有一些会飞的蟑螂;而北方隧道已经断了,

仅能通往一个生了锈的岌岌可危的地铁桥,

上面只有铁轨是完整的。

地铁桥的另一端还有不少居民,

但没有一个人会出于好奇心跨越这座桥到这边来看看。

所有人都知道另一端是一片烧焦了的荒野,

荒野的边缘矗立着车站守值室,

里面住着两个注定要死亡的流放者。

父亲若活着,决不允许萨莎一个人留在这里,但又能怎样呢?

后来萨莎意识到:无论她逃到多远的地方,

任凭她如何拼命地想要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刑讯室,

她都无法做到真正摆脱这个地方。

"爸爸……原谅我,请原谅我。"她抽泣着,

但意识到他已经听不到她的话了。

她将父亲手指上的银质指环取下来,装进自己的工装口袋中,

拾起装着一只安静的老鼠的笼子,步履蹒跚地向北方走去。

她身后布满灰尘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长长的血迹。

那脚镣终生铐在她身上。

萨莎上路了,她踏上了站间隧道,走进了空荡荡的车站。

在这个早已变成死亡之舟的车站,却突然产生了不祥的征兆。

对面的隧道竖洞突然蹿出火苗,极力地蔓延至父亲尸体处,

没有碰到,又返回了黑暗深处,似乎不想让父亲得到安息。

★ ★ ★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伊斯托

明把听筒从耳旁移开,不可置信地看着它,

仿佛它是一个人,

一个刚刚告知了他一个不可思议又荒唐十足的谣言的人。

"他们?他们指谁?"

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从椅子上弹起来,笨拙地将茶碰洒了,

在他的裤子上留下了令人难为情的深色痕迹。他咒骂那杯茶,

重复了一遍问题。

"他们是指谁?"伊斯托明机械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对着听筒呆若木鸡。"是队长和荷马。"听筒那端传来沙沙声,"

阿赫梅特死了。"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额角渗出的汗浸湿了手帕,

他擦了擦海盗般的独眼眼罩下的太阳穴。

向遇难士兵的家属宣布这一噩耗是他的工作内容。

电话那边总机还未挂断,他已经冲着门外的副官喊:

"两个都回来了!吩咐下去,备一桌好饭!"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正正挂在墙上的照片,

站在地图旁自言自语一阵子,又转身面向了杰尼斯

米哈伊洛维奇。杰尼斯正在胸前画着十字,

毫不掩饰地咧嘴笑着。

"沃洛佳

[2]

,你现在就像个约会前的小姑娘。"上校嘲讽道。

"我看你也紧张得够呛。"斜眼瞟着指挥官那弄湿了的裤子,

站长没好气地回应道。

"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我都准备好了。

两个突击分队已集合待命,行动开始前几昼夜都是做好准备的

。"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温柔地抚摸放在桌上的蓝色贝雷帽,

拿起它低低地戴在了头上,让自己看上去十分正式。

给英雄们的接风始于一阵忙乱,各种设备仪器碰得叮咚作响。

副官从门缝中递入酒瓶,用问询的目光看着他们。

伊斯托明并不理睬,他没空理这些!终于,

终于听到了熟悉的低沉嘶哑的声音,门开了,

进来一个宽厚的身体。队长背后畴躇不前的是那老骗子,

队长不知为何拖着他。

"你们好!"伊斯托明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来,又重新坐下。

"那里发生了什么?"上校直奔主题。

队长用一种十分沉重的眼神从一个人看到另一个,

之后重新将目光落在站长身上。

"图拉站被游牧人占领了。人都被屠杀干净了。"

"我们的人也全死了吗?"杰旧斯·米哈伊洛维奇愁眉紧蹙。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我们只到达了车站的大门,交火了,

他们就把密封阀关闭了。"

"密封阀关上了?"伊斯托明微微抬起身,手指紧攥着桌布边,"

现在该怎么办?"

"进攻!"队长和上校几乎同时紧咬着牙说。

"进攻绝对不行!"荷马的声音出人意料地从门外传来。

★ ★ ★

要等到约定的时间。她若没算错日子的话,

轨道车应该很快就会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夜晩到来。

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她度日如年,但如今她只有一个出路了

——等待。在桥的另一端,等待她的是一扇紧锁的密封门,

它每个星期只有一次会从内侧打开,在有集市的那一天。

今天萨莎没有什么可以卖的,但要买的却比任何时候都多。

如今对她来说,无论轨道车上的人向她要求什么都无所谓,

只要可以将她带到活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