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着喊着求你,却看不中的太多了,报应吧……”
和亲王凤常在景晴看来是凤家这几个年龄相当的姊妹里的异类。凤家这几个女子,包括她最看不上眼的凤凌兰,各个都长的出类拔萃,也都是风流倜傥的性格。凤楚不用说,做太子的时候就有“凤家三娘子”的风流之名,连民间都歌谣。凤章要收敛一些,可府中也是美人成群,还特别喜欢收集与众不同的,比如异族美少年之类,就连宫中采买宫侍买到此类,凤楚都让送正亲王府先挑。
凤常却是个端方人物,从来没有“风流韵事”。在男女之事上,她所需要的就是照着礼法规则来办,正妃、侧妃、亲侍、亲从,每一个都是按和亲王的身份应该有的,也都是照着“规矩”选出来的。除此之外,一不沾宫伎、二不碰宫侍,至于外头的秦楼楚馆,这对规规矩矩的凤常来说完全是不存在的东西。她也有个好处,虽然自己端正的“不像凤家人”,到也不要求人人都和她一样。只是遇到风流倜傥的喜欢取笑几句,自家姐妹不是皇帝就是亲王,谈笑无忌的可不就剩下一个小阿姊了么。
景晴和她说说笑笑的,忽然望到一个人,顿时站住了。凤常笑道:“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意外?”
蓉行舟快步上来向几人见礼,笑着说凤常要给她个惊喜不让一起出去接。又说自从和景晴重逢后,越来越想念昔日的故人们,于是到劭州走走,在凤常这里听说她们要上京,打算一路同行,去拜见一下皇帝。景晴和她本就是过命的交情,也一直希望她能再次为国所用,当下自然一口答应,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在路上劝她出仕。
劭庆一住就是七天,景晴比在长青城的时候还要忙几倍,各种会面、宴会从早上睁开眼排到深夜。她忙的自己都顾不上,当然也管不了韩家。好在问书是一路跟来的,他的孩子在邵州,当下要接了一起上京。燕飞一时还没调任,不过人人都知道,上京也是板上钉钉的。忙着搬家的同时,问书还承担起了韩家人“劭安游”的导游之责。和亲王府的人对“对西平侯曾有大恩”的这家人也殷勤,给他们介绍邵安有
趣的地方,派了人陪他们观光。这日问书介绍他们去“望春庙会”,韩玖和韩梅一看到热热闹闹的场景眼睛就直了。几个年长的兴趣不大,和问书到一边茶楼里喝茶听说唱。过了一会儿问书被叫走说有人找,他跟着茶楼小二转到楼上雅间,见到的是奉墨。
“你……”问书本来想说有什么事要这样偷偷摸摸的,想了一下皱眉道:“是因为蓉行舟?”
奉墨双眉紧锁,压低了声音把导致他抛下小女儿赶到邵安的原因说了一遍。的确和蓉行舟有关,他们安然乡里的日子里,忽然有两个人来找蓉行舟。当时蓉行舟不在庄上,他出来接待对方语焉不详,此后数日那几个人绕着庄子转,行迹可疑的他都想去找官府抓人。这个时候,蓉行舟回来了,之后几天,他的养女几次对他说:“先生这些日子神思恍惚,是不是生病了?”再往后她忽然说要到邵安访友,奉墨心生疑惑,玩笑着说都是故人,他也去凑个热闹。蓉行舟瞬间的紧张让他更是怀疑。
问书越听越担心,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她和那几个人的谈话,他们……他们好像是让她来行刺的。”
离开邵安的时候,很多人都有依依不舍的心情,特别是韩玖、韩梅两个年级小的,觉得邵州满眼繁华,真比故乡还好。韩芝笑话妹妹,说我们要去京城,京城一定会更好。被景晴听见了,笑了笑说:“从江漪的描述来看,永宁城还赶不上邵安。不过,京城有我的府邸,所有人都说锦屏他们俩打理的很好。”
离开邵安,两日行程,进入了莽莽白屏山。白屏山是丹霞群山的一部分,山高林密,部分区段壁立千仞、唯有一条路从峡谷中穿过,从来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在乱世里,这里聚集了大量绿林人,据险结寨,打家劫舍,甚至袭击官军、劫掠县城。清渺初年,为了两京之间的通达,朝廷派名将携重兵清剿,历时七个多月,剿灭匪徒上万,更多的逃逸或投降。劭州官军又在险要地设卡驻军,至此两京之间最重要的道路终于太平。
在白屏山中行走四日,韩家人,尤其是女眷们已经疲惫不堪,这样的地势是没有马车坐的,有些地方马都骑不得。尽管衣食无忧,紫媛、韩玖几个还是很有了点当初逃难时的辛苦恐慌感。最大的安慰就是,大家都对他们说,只要过了白屏山就是连绵的城镇和一望无际的平原,最多再走十来天就能到京师永宁城。
这一日,宿在野外,半山之上,俯瞰溪谷。
中夜骤变。
在入山前陆续遇到的商队为了安全都跟着有上百名军士保护的这队人,每晚的宿营地距离主队也不远。行旅的人大多能言善道,又大方,和军士们很快混熟,晚上有些走动,只要不靠近主营帐,军士们也不干涉。于是,没有人发现,这天商队里有一小队人悄悄的走向营地的背面。
营地背面,更靠近潮湿的山壁,但也更安全的地方是神官们的驻地。因为在最里面,防守并不严密。几个人干脆利落的敲晕了守卫,快速潜入最深处的帐篷。掀帘子的时候不知道踩到什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里面的人叫了声:“谁”。来人也不答话,借着帘外篝火微光朝着里面的人影一剑刺下——
刺客期待的惨叫声并没有听到,取而代之的是兵器相交时的脆响。刺客低呼一声:“有埋伏,快撤。”随着话音,四周烛火明亮,营帐里传来“抓刺客”的呼声。
火光照亮处,蓉行舟手执长剑,在最短的时间内已经将刺客逼到绝境。
兵士们围拢过来,刺客们知道已无逃生之路。一人指着蓉行舟惨叫道:“你,你违背诺言——”
蓉行舟淡淡道:“我何尝答应过你们什么。”
“你——”
“我对你们说‘那就一起去看看吧’,可没有答应会帮你们任何事。”说到这里目光凛冽:“我蓉行舟此生还没有屈服过任何胁从之事。”
“你,你这个……”
“闭嘴!”喝断那人气急败坏的吼叫的是西山景晴,她微微笑着,不紧不慢的走到那人面前低声说了两句,那人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惊疑。
营地很快恢复了平静,该睡觉的继续睡觉,该守夜的继续守夜,好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一场刺杀和捉拿。在帐篷前,景晴淡淡笑着说:“三娘子,我们聊聊?”
当下,西山景晴的帐篷里,灯火淡淡,酒香四溢。
“三娘子,不想说说你的故事么?”
蓉行舟淡淡道:“没什么,有人觉得能拿我过去的事来威胁我罢了。”
“他们让你做什么?帮他们杀人?”
“或者帮他们得手后逃出去。”
沉默了一会儿,蓉行舟道:“看来,只能把一些事告诉你了……”
“什么事?你是青羽军之后这件事?”
蓉行舟也惊住了:“你——什么时候——”
“当年你执意离开我们的时候,就猜到了一些,这次相见后确定了。”
蓉行舟心想:“恐怕不是猜到,是查过……”她心里叹了
口气,低声道:“能否替我保密。”其实也可以一走了之,但她不舍得现在的生活,她三十余年颠沛流离中难得的平和宁静。
“为什么要保密……三娘子,你们是了不起的人,皇帝早晚会为凌霜青羽军恢复荣誉。”
五十年前,凌霜陷落于北方蛮族之手。不甘沦陷的凌霜儿女奋起抵抗,其中出现了一个领袖级的人物——箐羽,她组织的青羽军最强大时人数将近十万。青羽军帮助过西北的两代枭雄,为她们开疆拓土,也在她们的支持下收复过凌霜的一部分土地,最终又都分道扬镳。大约在劭庆四十年,也就是青羽军建立十五年后,她曾经辅佐的一位枭雄将他们从“义军”定为“叛军”,并下令缉拿。此后,青羽军再也没有和任何政权合作过,他们进入了艰苦卓绝的日子。在此之间,他们继续抗击外敌,也反抗强权,当然,也曾经为了生存打家劫舍、扫荡城镇。力量强大的时候,从凌霜到扶风都有青羽军的痕迹,这份强大和坚决不与官府合作的做法,也让他们成为西、北各国的眼中钉。自劭庆四十年,到劭庆六十年,青羽军历经两代,始终是被缉拿的叛军。两代领袖,心怀驱除外敌之心,最终都死在安靖割据政权的手中。
劭庆六十年,青羽军消失了。但他们的影响力还在,不断有反抗强权或聚啸山林的人以青羽军为号召。在孟、留、惠苏等国,对青羽军的人一向是“格杀勿论。”
而清渺七年的初春,在白屏山内,西山景晴对蓉行舟道:“三娘子,跟我去永宁城,我以西山将之名发誓,会还你的先人应有的荣誉。”
过了许久,蓉行舟淡淡笑了:“我本该叫箐行舟,是箐羽的孙女。”
作者有话要说: 本次更新少了点,不过凑个端午礼物吧